七一文学|千万里我追寻着你②苦寻,惟愿骨肉团圆|程华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07-13 13:50:08
前言:
——“拦住他!”“站住!”他发足狂奔,身后是一群高举锄头扁担的村民。
——“身份证拿出来!”在外地集市,他因“形迹可疑”被警察当街盘问。
这些不是影视剧桥段,是他21年奔波途中并不鲜见的真实经历。山高水长,风雨迷离,他辗转全国各地,让几百个残缺的家庭失而复得、破镜重圆。
他找到的孩子成为电影《失孤》中井柏然的原型;他多次走上中央电视台《等着我》栏目,他所经历见证的人世悲欢让主持人倪萍泪水盈眶……
他,是获得公安部第二届“全国公安百佳刑警”称号的重庆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打拐支队支队长樊劲松。
一个曾经被拐七年的女孩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啊?”他想想,微笑:“一直找啊,一直找,就找到了……”
科技的进步,很大程度改变了拐卖儿童案件侦办的传统模式。2009年起,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专项行动,随后建立起DNA信息库,各地信息开始大量涌入并不断碰撞,到2012年前后效果初显,被拐儿童被找到的几率大幅提升。
一次,打拐支队获得一条线索:福建省有个叫小丽的打工女子要来重庆采血认亲。尽管在福建生活多年,她却一直执着地认定,她是重庆人。
行,你来吧!
小丽告诉樊劲松,上世纪80年代,她在重庆农村住家附近被人抱走卖到了外地。这些年她做梦都梦见亲生父母,不知道多少次哭着醒来。被抱走时她才五六岁,又过了这么多年,她确实说不清家的具体位置,只能忆起一些零碎场景:“我家门前有座吊桥,有大片竹林。妈妈梳着好看的长辫子……”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樊劲松接下了。“我想爸妈,想回家,警官请帮帮我吧!”面对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那句话:“看不下去……”
樊劲松建有一张强大的志愿者网络。从2009年起,他开通了“回家旅程”微博,并通过微信、QQ等方式与各地志愿者建立起联系,许多有价值的线索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这里,再通过他联系重庆各区县乃至外地警方,共同合力寻找到不少被拐儿童。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志愿者们非常信任他,双方配合十分默契。
小丽说的这些场景,哪些地方会有?大家反复研究后认为:渝东北可能性较大,比如城口、巫溪。“拜托,去你们那片有吊桥有竹林的地方踏查,拍照发我”“辛苦各位,摸排辖区内有没有当年丢孩子的报警记录……”
区县打拐民警动起来了,志愿者动起来了——一张张照片陆续发回,他注明序号、区域、地点。建群,把小丽也拉进群,一张张让她辨认。看到其中一张时,小丽惊呼:这地方,好熟悉啊!
这张照片来自巫溪。
当地民警开始实地走访,两天后反馈:那年,当地确实有一户人家丢了女儿,那对夫妇还在。经双方采血鉴定确定:小丽就是他们的女儿!
当年,小丽爸妈丢魂似地四处寻她。听人说看到小丽去了大宁河边玩,而那天恰好大雨。“河神会吃人,我们女儿怕是回不来了……”小丽爸妈抱头痛哭,多年后提起女儿依然眼泪汪汪。
小丽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乡。那次,正在外地解救另一个孩子的樊劲松没有陪她一起回去。听巫溪民警说,当地搞了好热闹的迎亲仪式。“看到一家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我们这心情真是……”
樊劲松的眼眶又湿了。千里万里风里雨里都不算啥,他只怕见到骨肉团圆那一幕。那些悲喜交集的痛哭,那种仿佛劫后余生的嚎啕,太虐心,太虐心……
2013年,通过DNA比对,警方为一对父母寻到了失踪多年的儿子。20多年前,夫妇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然而两岁多的儿子被人拐走。他俩花费百万遍寻无着,从此幸福的家庭陷入苦海,生意垮了,夫妻离异,思念孩子的妈妈哭得双眼视力模糊……
一听儿子找到了,这对多年老死不相往来的夫妻瞬间冰释前嫌,喜滋滋随民警去见儿子。母亲亲手做了一碗自己带去的家乡油醪糟,父亲双手捧着端给儿子,含泪唤着他的小名:“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还记得那个味道不?”
2018年前后,重庆银川两地警方合作,帮一个50多年前父母与女儿失散的家庭团圆了。当年四五岁的女儿,如今已经60多岁,好在,她年已耄耋的父母还在。见面前,老眼昏花的二老连更连夜赶做了一双花布鞋,说女儿从小穿他们给做的鞋,软和,不咬脚。
相见那一刻,白发苍苍的父亲颤巍巍走过去,含泪在年过花甲的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孩子,哪怕已鸡皮鹤发,也依然是他眼中那个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宝贝呀。
在场所有人潸然泪下。
“还有那么多父母没有找到孩子。我要帮助更多家庭骨肉团圆。”樊劲松眼圈发红,此时,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但并非每一次都能皆大欢喜。世事多变迁,有时历尽艰辛帮助失散家庭寻回了亲人,等待着的却是无法弥补的伤痛遗憾。
一次,来自合川的尹伯伯慕名找到樊劲松。尹伯伯是老牌大学生,三线建设时期曾供职于一家军工企业。当年因夫妇矛盾,妻子赌气把独子唐唐送了人,后唐唐又被转卖去了外地,从此杳无音信。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尹伯伯愈加思念不知下落的儿子。
樊劲松将唐唐的基本信息发给志愿者,没几天便得到反馈:前几年,曾经有个叫军的人发帖找父母,志愿者联系上军,军说他正在住院,没钱治病。骗子!志愿者一气之下不理他了,而军也再未找过他们。
这个军的情况非常像唐唐。他是唐唐吗?
樊劲松让志愿者搜出帖子,根据上面的信息查到了军的联系方式,再请河南警方协助核实。结果令人沮丧:军已病逝,留下了妻子阿蒙和儿子佳佳。
樊劲松心头一紧,转念又想,如果爷孙相认,对老人也是莫大安慰啊!不料打通电话,阿蒙态度冷淡:“什么爸妈,抛弃自己儿子,居然还有脸来找?”直接挂了。
樊劲松又拨过去:“请别挂,先听我说几句好吗?”
他说了很久。期间她又挂,他又打过去:“老人这些年孤身一人,就盼有生之年找到自己的骨肉,你真忍心拒绝吗?”电话那端,传来女子哀痛的哭声。
阿蒙是护士,与军感情甚笃。军患绝症后,她砸锅卖铁救他。他死后,她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后死了,我要与他合葬。”她恨军的父母:“军一辈子受了多少苦,临终前还念着要找父母,可他们竟然如此狠心。”
断断续续交流了两三个月,阿蒙终于同意让儿子做DNA,“我就帮军完成最后的遗愿吧”。
见着了孙子的尹伯伯老泪纵横。直到如今,尹伯伯和阿蒙依然视樊劲松为家人,他也尽力为他们解决一些困难,比如联系学校为佳佳减免学费、伙食费……
这样的事情,樊劲松不知做过多少:一次在江苏解救出一对母子,见他俩三月天冷得哆嗦,他给买衣服袜子;有孩子回家后,家庭穷困拮据,他给买书包文具,鼓励孩子好好读书;最近,一名远在新疆的打工仔想来渝采血认亲,“哥哥,我没钱回……”他微信转账1000多元,让对方买机票过来。
而他知道,这些都不在报销范围……

责任编辑:董莎莎 周神青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