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开窗时节

我挤上公交车，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人连打几个喷嚏。车窗外高楼无声滑过，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风。这倒让我想起从前老式公交车上那扇能推开的窗——窗一开，风便如旧友般涌进来，驱散了闷热，却又不至于凉得刺骨。那是一种贴心的温度，老人不必缩肩，抱孩子的母亲也安心。

如今的日子，冷气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商场、办公室、家中、车上，处处是恒温的“春天”。可这人人称羡的清凉，并非所有人的福气。那些咳喘不断的，长年鼻炎发作的，脾胃虚寒易腹泻的，还有动辄感冒的小孩，甚至襁褓里的婴儿——这人工的寒凉于他们，竟成了隐形的刑具。原来现代生活的恩物，也需用得节制，留些分寸。

前年夏天，我执意给母亲乡居的老屋装了空调，以为献上了一份清凉的孝心。母亲开了一夜，次日便坚决关掉，再不碰了。问起来，她只是摇头：“那冷气吹得嗓子干得像吞了沙，腰眼也隐隐作痛，第二天人浑浑噩噩，像被抽了筋。”她依然固执地摇着蒲扇，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窗大敞着，风自来自去，窗台上晒着刚采的草药，微苦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湿润，被风送进屋里——这是她深信不疑的、土地给的踏实抚慰。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在一个夜晚关掉了空调。机器低沉的嗡鸣骤然停止，世界仿佛从冰封中睁开了眼。推开窗，久违的夜气裹着草木的湿润涌进来，温柔地漫过皮肤。窗外月光如水，草丛里夏虫的低鸣从未断绝，只是被我们冰冷的墙壁阻隔了。贪婪地深吸一口这混合着泥土、植物与星光的空气——原来季节的呼吸从不曾远离，它一直在窗外静静守候，等一扇打开的窗。

我们回不去风扇尚属奢侈品的岁月，也无须拒绝空调带来的舒适。只是在这凉意与自然之间，在科技围裹生活之时，那扇可以自由开启的窗，便成了我们守护自身天时、与万物气息交流的渡口。尤其在格子间里久坐，或在窄小公寓中伏案，推开一扇窗，便如打开天地馈赠的温柔信箱——风是它寄来的、四季亲笔的书信。

推窗迎入的，何止是风？那是季节流转的低语，是生命与天地之间未曾断绝的絮语。人活于四时之气里，终究需要一点与天地相接的勇气——开窗，便是在钢铁与玻璃的堡垒中，留一道与真实世界气息往来的缝隙。

这缝隙，足以容下整个活着的宇宙。当窗扇轻启，风携带着草木、泥土与天空的气息灌入胸膛，我们便不再是空调房里机械运转的零件，而重新成为大地怀抱里、有血有肉呼吸着的生灵。窗子不大，却足以容纳我们与世界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契约——它提醒我们，人终究需要一点与天地相接的勇气，在钢铁与玻璃的堡垒中，为自己凿开一道与万物气息往来的缝隙。

当屏幕里的世界越喧嚣热闹，推开一扇真窗，便成为我们向真实大地发出的微小呼告——那里有风、有光，更有我们不曾失落的生命本相。

编辑：张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