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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崇伟专栏|千年文庙,一城烟火

发布时间:2026-02-28 14:41:14

离饭点尚早,车窗外飘来的雨点含着豆花的香气。一看,临街的方桌已坐了些人,这正是网红餐馆——李二豆花。

我把目光从木桌竹椅间收回,穿过人流,去寻与豆花饭铺相邻的另一处富顺标志。

两尊雄壮的石狮子守在石柱大门两侧,一块金色匾额端正悬挂,上书“文庙”二字。大门两侧柱子刻着“敬天爱人”和“仁义礼智信”,字迹深凿砖石,也刻进了这座城的时光里。

富顺文庙、富顺豆花,是属于这座川南小城的两块招牌。我作为读书人,曾是站过讲台的教书匠,当然要先探访文庙。这些年,我参观南京夫子庙,感受过市井烟火中的文化气息;在云南建水文庙停留,惊叹于它保存完好的明清格局;还去过苏州文庙,在《平江图》碑前触摸过宋代笔墨的痕迹。站在久闻大名的富顺文庙前,我整理衣冠,像刚入学的小学生,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跨过棂星门,眼前便是三重檐歇山式屋顶。明代的二十四孝浮雕影壁躲在雨幕中,教化故事与当下生活,在此刻没了分明界限。这座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的建筑群,几百年间经历多次焚毁与重建。最后一次修葺的墨色木料与泛黄旧材相互衔接,新旧搭配间藏着文明传承的道理,破坏与重建从不是对立,而是让文化根脉在时光里更坚韧地延续。

穿过戟门,泮池的睡莲尚未绽放。池中的三座石桥被岁月磨得发亮,桥面凹陷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每逢县试放榜,新考中的生员都会从桥上走过,图“鱼跃龙门”的好寓意。此时池边有位母亲牵着幼童,孩子用稚嫩的四川话数着莲叶。据《富顺县志》记载,明清两代,这座小城走出过100多位进士。文庙的墨香早已渗进青石板缝,成了整座城的精神支柱。这种文气,不是刻意标榜,而是刻进日常里的向上之心。

大成殿的朱漆木门半开,能看见殿内“万世师表”的金匾。和曲阜孔庙的气派不同,这里的孔子塑像面容清瘦,身着素衣。供桌上除了传统祭品,还摆着几枝刚折的油菜花,金黄花瓣沾着晨露。

在崇圣祠的藻井下方,我遇到一位拓碑的老人。他手持墨包,在《重修文庙记》碑文上轻轻敲打,宣纸上慢慢显现“士不可不弘毅”的字样。“1986年大修时,我在梁上发现了光绪年间的工匠名册。”老人站在滴水的屋檐下说,“每代修庙人都把名字刻在隐蔽处,你说这是想不朽,还是怕担责?”他的笑声惊起檐下避雨的麻雀,扑棱着掠过月台上残缺的螭首。其实不必深究,不管是求不朽还是怕担责,他们终究都成了文脉的一部分,就像藻井的斗拱,相互衔接支撑,托举起头顶的屋顶。

我在明伦堂前停留最久。昔日学宫如今改成了地方文史展馆,玻璃柜里陈列着清代生员的考篮。竹编提篮内,墨锭与干粮并列,毛笔与药瓶共存。展板记载着一位举人进京赶考,在秦岭遇匪劫掠,凭着篮中《论语》与盗匪论道,最终平安脱身的故事。这传奇的经历里,隐含着融入骨血、应对世事的底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格栅照在青砖地上。从礼门走出时,西墙外的豆花香愈发浓郁。我挤到角落的座位,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端来白嫩嫩的豆花和红亮的蘸水,粗瓷碗里的豆花轻轻晃动,泛着光泽。

舌尖轻抿,嫩滑裹着咸鲜在齿间散开,竟尝出一点墨香。文庙的琉璃脊兽与市井炊烟只隔一墙,供人怀念的古迹,一直活在市井生活里,这大概便是富顺文庙最动人之处。那些“仁义礼智信”的教诲,早已不是碑上刻字,而是变成了豆花点卤时的火候,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真实存在。

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豆香与墨香在雨雾中交织,让人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千年文脉。原来最好的传承,从不是把过去供奉起来,而是让它融入当下的日子。就像这文庙的墙,既圈住了历史,也挡不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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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施崇伟
编辑:杨东霖
审核:陈一豪
主编:董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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