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国专栏丨大地史诗里的缱绻与决绝

读赵德发的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仿佛循着沂蒙山区天牛庙村的黄土脉络，踏入了一段横跨近百年的乡土岁月。这部作为赵德发“农民三部曲”开篇的厚重之作，以沂蒙大地为纸，以农民命运为墨，以最平实的笔触，道尽了中国农民与土地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缱绻深情，将土地与人的生死纠缠、时代变迁下的人性抉择，写得深沉而苍凉。

我的故乡就在沂蒙山区，书中与我生活的年代重叠的场景是那样的熟悉，书中的人物与我的先辈是那样的相似。作为农民的后代，读起来让我感触颇多，常常是边读边回忆，边读边唏嘘，心潮难平、思绪悠长。

故事始于1927年的沂蒙山区，天牛庙村首富宁学祥家的长女绣绣，正值出嫁之际却突遭土匪绑票。面对巨额赎金，宁学祥为守护家中土地，竟狠心置之不理，还让次女苏苏代姐出嫁。侥幸逃回的绣绣，无奈之下嫁给了残疾青年封大脚，从此从养尊处优的地主千金，彻底蜕变为躬耕田亩的农妇。故事就此铺展开来，跨越4代人、近70年的风雨沧桑，从民国乱世的土匪横行、土地兼并，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土地改革、合作化运动，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包产到户、城镇化浪潮，天牛庙村的土地一次次变革，村里的人们也在时代的洪流中，经历着命运的沉浮。

“缱绻”与“决绝”，这两个看似对立的词语，精准道破了农民与土地之间复杂难解的关系，是贯穿全书的灵魂。中国的农民，对土地有着深入骨髓的缱绻依恋，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所有希望与念想的寄托。

就像宁学祥，为了守住土地，可以舍弃亲生女儿；像封大脚，一生勤勤恳恳、抠抠搜搜，所有的心思都扑在那几亩薄田里，把土地视作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书中大脚和秀秀在山顶开荒的场景让我想起了上初中的时候，暑假里冒着烈日，我和父亲在山顶开荒，一个暑假的时间，在遍布石头的荒山顶开了整整一亩半的地，父亲说，以后分家时，这地就是你的了。一代又一代的农民在土地上播种、耕耘、收获，用汗水浇灌着每一寸黄土，土地也回馈他们粮食，滋养着他们的家族，这种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情感，是刻在农耕文明基因里的深情，是历经千百年也不曾磨灭的执念。

而“决绝”，则是时代变迁的必然，是新一代农民面对生活的另一种选择。

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当城市的繁华与机遇吸引着乡村的目光，年轻一代的天牛庙村人，不再像祖辈那样死守着土地。他们纷纷告别故土，走出大山，投身到城市的浪潮中，与土地做着悲壮的决裂。宁胜利等后辈，不再执着于亲手耕种，把土地出租、流转，甚至投身于新兴产业，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在他们这里被彻底打破。就像我上大学后，父亲毅然把我们开辟的那一亩半地租给了另外一个村子做集体种植。这种决绝，不是背叛，不是遗忘，而是时代洪流下的生存抉择，是农民在社会转型中，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家族未来，不得不迈出的艰难一步。

缱绻是根，是乡愁的源头；决绝是路，是前行的方向，二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中国农村近百年发展的悲壮史诗。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在土地与命运中挣扎的鲜活人物。主人公宁绣绣的一生，便是传统女性在乡土社会中苦难与坚韧的缩影。她从娇贵的大小姐，沦为被父亲抛弃、嫁给残疾人的苦命人，经历了被土匪掳走的恐惧、代嫁的屈辱、劳作的艰辛，甚至痛失腹中骨肉的绝望。她恨过父亲的冷酷无情，拒绝接受父亲给予的土地陪嫁，与封建家庭彻底决裂。但在与土地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她渐渐读懂了土地的意义，在日复一日地耕耘中，磨出了坚韧的品性，活出了女性的尊严。面对兄长宁可金的暴行，她敢于挺身而出，毫不畏惧；面对生活的重重磨难，她始终挺直脊梁，用柔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绣绣的命运，与土地紧紧缠绕，土地束缚过她，也成就了她，她在土地上挣扎、成长、蜕变，成为沂蒙山女性最真实的写照。

还有封大脚，这个外表残疾、性格执拗的底层农民，形象立体而真实。他一生痴迷土地，吝啬、固执，甚至有些自私狡黠，但内心深处藏着善良与担当。他对土地的爱，是朴素的“耕者有其田”的理想，是农民最本真的生存渴望。他与绣绣的婚姻，从最初的无奈与隔阂，到后来的相濡以沫，在苦难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共同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家与土地。他的一生，都在为土地奔波，为生计操劳，是无数中国传统农民的缩影。而封二、宁可玉、苏苏等一众人物，也都各有各的悲欢，各有各的抉择，他们不是扁平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善有恶的真实个体。

赵德发没有刻意美化或丑化任何一个人，而是以冷峻又慈悲的笔触，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写出了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韧。

小说最深刻的价值，在于以小见大，通过天牛庙村的一隅，折射出整个中国农村近百年的历史变迁。土地，是全书真正的主角，地权的更迭、土地制度的变革，像一条暗河，流淌在故事的始终。从封建地主的土地私有，到土改后农民分地当家作主，再到合作化、集体化，直至改革开放后的家庭联产承包、土地流转，每一次土地制度的变化，都深刻影响着农民的生活、情感与命运。

读《缱绻与决绝》，总能感受到文字里沉甸甸的乡土情怀与人文关怀。赵德发生于沂蒙、长于沂蒙，对这片土地有着最深沉的爱，对这里的农民有着最真切的理解。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最质朴、最接地气的语言，描绘着沂蒙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讲述着农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书中那些关于耕种的细节、乡村的风俗、邻里的纠葛，都充满了浓郁的山东乡村气息，仿佛就在眼前。他写土地的滋养，也写土地的“吃人”；写农民的坚韧，也写农民的愚昧；写时代的进步，也写发展的阵痛。字里行间，是对农民命运的深切同情，是对乡土文明的眷恋与反思，是对中国农村发展历程的深刻审视。

缱绻是对根的坚守，决绝是对未来的追寻。土地是我们永远的根，无论走得多远，那份对故土的缱绻深情，永远藏在中国人的心底，而时代在前行，我们也不得不带着这份深情，作出一次次决绝的选择，在坚守与告别中，不断前行。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孙茜

审核：郑友

副主编：刘桂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