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一代才女石评梅(1)|介子平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09-30 11:46:28
负笈赴京
从平定县到省城太原的驿道上,一辆骡车正在颠簸前行,车内坐着一家三口,长者年纪五十,名石铭,此次是携家眷前去赴职的,女子是他的妻室,女子怀中抱着的孩子是他们心爱的女儿心珠,也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石评梅。
石评梅,乳名心珠,学名汝璧。因爱慕梅花之俏丽坚贞,遂名评梅。
石评梅1902年出生于山西平定县城内的一户书香之家。父亲石铭,字鼎丞,清光绪八年(1882年)举人,曾任文水、赵城的教谕和候补知县。母亲李氏为父亲的续弦。老来得子,父亲视石评梅为掌上明珠。评梅自幼便得家学滋养,四岁时,父亲即亲自为她发蒙,所授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之类。开讲之时,每每在父亲公事完竣以后,有时她没认熟,虽然夜深了,也不许去睡,而母亲总是在一旁陪伴着,安慰着,待她念熟后,再一齐入睡。
位于山西东部的平定县素有“文献名邦”的美称,书院林立,儒风甚浓,名流学者迭出,著作甚丰。与山西其他地区不同,这里的子弟俊秀者多入读书应试之途。据统计,平定清代经科举取进士131名,举人680名,贡生783名。仅城内就先后出过3名翰林、16名举人。嘉庆十二年,一次乡试竟取举人15名,曾轰动全省。在平定城附近不大的冠山之中,就坐落着三座书院。
平定城内被当地人称为“石家花园”的小院,正是石评梅的出生地。“石家花园”始建于清雍正年间,因宅院中有一小巧玲珑的花园而得名。花园内构思独特、精美绝伦的砖雕、木雕、石雕随处可见。
评梅曾这样描述过她在平定的孩童生活:
“午餐后,上窑顶,望远山含翠,山坡上有白羊数只,游憩其间,有山,有水,有田地,有青草原,有寺院,有古塔,有磬钹声。”
“黄昏时登楼一望,见暮云笼翠,青山一线,如镌天边,地上青草寸余,如铺翡翠毡,最妙的高低布置,参差起伏,各尽其趣。”
1903年,石铭到开办不久的山西大学堂工作,辛亥革命后不久,又到位于省城太原文庙的山西省立图书博物馆任职,因而石家两度举家迁太原。评梅则进入太原女子师范附属小学就读,除去学堂课程,回到家后,父亲还要再教她一些“四书五经”、群经诸子中的篇目。附小毕业后,她直接升入太原女子师范学校读书,被编入第三班。
旧时代,妇女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封建社会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理念,妇女缠足被禁锢在家而无缘上学。清末,梁启超、秋瑾等人鉴于此,发表文章痛陈女子无文化之害,以及女子教育对争取女权和强国强民之重要性,康有为等人提出必须大力发展女子教育的主张。据刘文炳的《徐沟县志》统计,宣统三年时,山西徐沟县的小学生数为1695人,竟无一名女生。辛亥革命以后,社会风气大开,自由、平等、民主等观念深入人心,但由于“男女授受不亲”观念的影响,女子念书只能另辟学堂,于是女子学堂便在全国兴起了,山西此时便办起了八所这样的学堂,其中榆次的常家、祁县的渠家属于开风气之先者。
位于太原上马街的太原女子师范创办于1909年,初名太原女子速成师范学堂,为曾任山西大学堂监督的渠本翘所创立。太原女师是当时山西省的女子最高学府,历来以校规严格、校风谨慎著称。由于石评梅天资聪颖,加之家学渊源深厚,在校期间下笔千言,不加稍改,且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所以很快她便有了“才女”之称,又因成绩优异,获准公费学习,食用由校方供给,并入校内集体住宿。
石家共有五口人,评梅的哥哥汝璜为父亲前房嫡母所生,在评梅九岁时即已成家。哥哥在南方谋事,往往三四年不回,嫂子则带着一幼小女孩周旋于二老之间。父亲性格执拗,母亲不免感到痛苦,评梅为此还时常落泪,这种状况对她性格的形成产生了深刻影响。后来提起往事,她曾说过:“我家虽然不是大家庭,但人心不同,意见分歧,亦大不幸事。”为排解家庭的凄清,评梅自幼便学会了埋头书本的办法。父亲虽固执,却不保守迂腐,坚持让评梅进入学堂念书,而此时让女孩子外出读书,还算开风气之先。
父亲对石评梅的影响是巨大的,她在《归来》一文中便深情地描述了这样一番情形:“父亲穿着白的长袍,站在那土丘的高处,银须飘拂向我招手;我慌忙由驴背上下来,跑到父亲面前站定,心中觉得凄梗万分眼泪不知怎么那么快,我怕父亲看见难受,不敢抬起头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父亲用他的手抚摸着我的短发,心里感到异样的舒适与快愉……”
1912年9月18日,孙中山先生抵晋考察路矿,在太原逗留两天三夜。孙中山先生的这次访问,是山西民国史上的一件重大事件,为此,太原所有在校学生都到新南门列队夹道欢迎。此时,正在女师附小读书的石评梅也在其中。她还与同学一起列队到太原海子边的“成立所”,聆听孙中山先生的演讲。但终究因年龄太小,又被热情的市民们挤在了外围,没有近距离见到这位历史伟人。
1919年5月7日,当五四运动发生的消息传到太原时,太原各校学生在海子边集会,声援北京学生的爱国行为,并宣布成立太原市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各校相继罢课,走上街头示威。
当时,石评梅所在的太原女师校规森严,校方绝不允许学生参与类似的社会活动,为此学生们还多次与校监及门卫发生口角。后来,学生们改变了活动方式,转而在校写文章表达意愿,并张之于墙。石评梅提议创办一个刊物,作为发表意见的园地。这份油印刊物出版两三期后,便被校方查封了,作为主要撰稿人和编辑的石评梅,也受到了校方的处分,并做出了开除学籍的处分,只是念于她平时的成绩优异,鉴于“才女”的名气,才免于此祸。
虽说此时已进入民国时期,五四运动后各种新思想、新思潮也开始迅猛传播,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传统仍在那一代人心里顽固地驻扎着。
太原女师毕业以后的出路在哪里?在当时无非是找个体面的人家出嫁,受过良好教育且个性鲜明的石评梅哪能心甘情愿,于是她选择了继续深造、将来自食其力的路子。此时,父亲已近七十,百年之后,作为续弦的母亲在家族中的命运让她甚是担虑,她走这条路,一半也是为了母亲。她曾在日记中写道:“母亲在这清静的夜幕下,常常弹弄着凄切的声调,常使我在一夜枕上,流许多伤心泪。”后来,她在多篇文章中深情地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可在那个时代,女子求学之举又何谈容易,就连石评梅的亲友也多认为:“一个女孩子,中学毕业就可以了,何必费劲的深造呢!”然而在开明父亲的支持下,她坚持要到北京求学,因为那里毕竟是五四运动的策源地。
1919年8月,已是“七月流火”的太原,市民们的日子过得同往常一样,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刚刚发生的五四运动,倒在学界产生了不小的波澜。这时,十八岁的石评梅梳着一头刘海短发,提着藤编小箱,挥别了月台上送行的亲友,沿正太铁路只身前往北京,去投考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这年10月,胡适先生陪他的老师杜威来太原后看到的景致是这样的:“街上路灯柱上都贴着黑底白字的格言,如‘公道为社会精神,国家元气’,‘公道森严驾富强而上之’,‘天下具万能之力者,其惟秩序乎’……有许多条剥落了。”圣谕广训式的说教似乎与五四运动之前、与辛亥革命之前没有什么两样,这多少让包括石评梅在内的年轻人感到了沉闷,感到了窒息。
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勾起了这位才女的无限遐思,她想到了亲人,“父母在,不远游”,年事已高的父亲、忍辱负重的母亲,都需要她在身边予以照顾呵护,想到这里,她的眼圈不觉又潮湿了起来。她还想到了同学,那些朝气蓬勃、叽叽喳喳的女孩子,还想到了那些整天绷着面孔、为人师表的老师们。到达北京后,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同学、什么样的老师,并发生什么事情呢?她的憧憬中带出了几分惊恐。
抵京后,石评梅本想报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国文科,以便将来做一名国文教师,或从事她心仪的文学创作,但当年女高师国文科不招生,数理化她又不愿报考。假如明年再来,岂知明年会发生什么,她可是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再者,她觉得自己的国文已有了一定的根底,以后仍可以走自学的路子。于是就临时改报了体育科,成了该校体育科的第二届学生。由于当时男女不同校,招收女生的学校仅此而已,别无选择。
位于北京西城的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原为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设立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是国内建立的最早的女子师范学院,校址设在原为清末斗公府旧址。1919年,学校改称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1924年,又改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从闭塞的娘子关内来到全国的文化中心——北京,是石评梅一生的重要转折。时值五四运动之后不久,新文化、新思潮方兴未艾。就文学革命而论,鲁迅等已发表了一系列新文学作品,白话文已开始取代文言文。封建旧道德、旧礼教受到强烈冲击,民主与科学已成为思想进步青年心目中的新的旗帜。在这里,石评梅虽然有远离父母的孤独,但又因找到了不少的同路人而倍感兴奋。在新思潮的影响下,石评梅一方面在女师勤奋学习课业,一方面开始写诗和散文向各报刊投稿。1921年12月20日,石评梅的诗歌《夜行》在国立山西大学新共和学会办的刊物《新共和》第一卷第一号上发表,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石评梅最早的一首诗:
凉风飒飒,
夜气濛濛,
残星灿烂,一闪一闪的在黑云堆里,
松柏萧条,一层一层的在丛树林中。
唉!荆棘夹道,怎叫我前进?
奋斗呵!你不要踌躇……
五四运动之后,青年人的彷徨徘徊心理是这一时期文学作品的主流,石评梅也不例外。心理上的豁然自由,却增加了这种迷惑度。这一时期,旧的偶像被推倒了,新领袖的威信尚未建立起来,在信仰上属于真空期。
在女高师读书期间,她结识了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冯沅君、苏雪林等人,并同庐隐、陆晶清等结为至交。此间,她们常常一起开会、演讲、畅饮、赋诗,所谓“狂笑,高歌,长啸低泣,酒杯伴着诗集”,甚是浪漫。尽情分享着精神解放的快意。也正是在此“浪漫”中,她们一同闯入了文学的门槛。石评梅此时也开始在《语丝》《晨报副刊》《文学旬刊》《文学》等报刊上发表散文、诗歌、小说、剧本,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
邵飘萍欲扩充《京报》副刊,囿于人力不足,资金匮乏,遂萌生借助社会力量办刊的念头,未几,登出广告招募之。北大学生欧阳兰等人为争取主编《京报·妇女周刊》,组织了“蔷薇社”,因此前石评梅在《京报》副刊多有诗作发表,与邵有过交往,便请其出面接洽交涉。
得知来意,邵先讲了屡遭封馆、通缉、坐牢等等一路办报之坎坷,试探石评梅对时政的看法,其不讳道:“积弊日久,欠债愈多,作为喉舌,报纸不去抨击,谁去抨击?报纸不替民众说话,谁替民众说话?邵先生,您做得极对,我十分佩服。不过,我们几个,才疏学浅,当然不敢效董狐之笔,步邵先生的后尘。但是我想,总不至于给《京报》抹黑的吧?”邵颔首微笑:“如果办《妇女周刊》,石小姐作何打算?”石评梅侃侃陈词,认为《妇女周刊》就是要唤起女界大众去创造新生。邵为之动容,随即答应由“蔷薇社”承办《京报·妇女周刊》。嘱咐石评梅可将方才的讲话,作为《妇女周刊》的宗旨,拟一份发刊词。一周后,《妇女周刊》问世。一时间,成为女界之舆论喉舌、新时代女性言论消息之总机关。
此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惨案翌日,邵赴女师大,为烈士刘和珍拍照,遇石评梅后向她约稿,其连夜赶写了《血尸》一文,控诉此次暴行。一个月后,邵因“宣传赤化”殉难。石评梅含泪撰写悼文,谓“联军进京,我们更是俘虏。邵先生便背上“赤化”,在天桥被枪决了。《京报》从此永别了!可如今我还觉得《京报》是最能反映青年思想、民众愿望的”。
庐隐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福建闽侯人,1919年以插班生资格入女高师第一级国文科第一班学习。所以,她虽与石评梅同时进校,却高一级。陆晶清原名陆秀珍,白族,1907年12月17日出生于云南昆明一个小古玩商人家庭。陆晶清从小对诗歌有浓厚兴趣,她是1922年考入女高师国文科的。除此之外,石评梅还结识了一位对她性格产生了深刻影响的男性朋友——吴天放。
原来,石评梅的父亲担心涉世不深的爱女在北京会人生地疏,遭遇险诈,于是临行前写信托付于北京的友人,而那位友人又将此任转托给了山西同乡、时在外交部做职员的吴天放。
吴毕业于北京大学,爱好诗词,作品散见于报刊。共同的爱好引来了共同的话语,当时,吴天放会经常到学校看望石评梅,石评梅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也乐意请教于他。对于情窦初开的女孩,这样的交往充满了憧憬与梦想。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在一个冰雪严寒的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到吴在禄米仓胡同的公寓进行一次不期而遇的造访。
但当她兴奋地敲门而入时,眼前的一幕使石评梅全然惊呆了。
公寓中吴天放正在与孩子们嬉戏玩耍,身旁则立着一位少妇。石评梅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却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场骗局终于被揭穿了,原来吴天放已有家室,且已结婚八年。在这之前的相处中,吴天放只字未提家室之事,她则一直被蒙在鼓里,吴天放虚伪地玩弄了她。此时,石评梅流着泪黯然退了出来。
这一次造访,似乎要把她所有的理想都撕碎了。后来她写了散文《葡萄架下的回忆》,描述了当时的心境:
“在虚伪冷淡的社会里,谁人肯将他心上的一滴热血付与人!可知道在充满着灰尘的世界上,愉快都是狡黠的笑声,所以我宁愿多接触一点浑厚温和的自然界。安慰这枯燥的生活,我不愿随风徵愿,在那满戴面具的人群里讨无趣!”
如果说《夜行》是从学校到家庭单调生活的浅象,是对人生的浮表认识,那么,从此时开始,她的文学作品便进入了一个思考期,人生理想与现实强烈反差下的思考期。
爱情上,一方面她爱得那么执著,一方面又爱得那么痛苦。感情与理智,爱欲与道德,时时在内心交战;但终未能冲破自己筑起的藩篱,实现自我超越。体现在诗文上则是一种冷艳的风格。她的爱情文字,带有浓厚的回忆和反思色彩。回忆和反思,使其抒情变得更加缠绵悱恻而又深刻隽永。在石评梅笔下,人们分明读到一颗悲痛欲绝且悔恨不已的心,在孤寂凄苦中,独自追踪着、演绎着、咀嚼着那美丽而又痛苦、不堪回首而又永远难忘的尘梦。这样的冷艳有社会的因素,但初恋带给她的痛苦,是更直接的原因。
已将少女的痴心与热情早已毫无保留地献出来的她,可谓欲罢不能,但吴的妻儿毕竟是无辜的,尽管吴天放仍在不断地纠缠着,声泪俱下,请求她答应永远做自己的好友,但评梅不忍当给他们带来痛苦的罪人,于是狠心地断绝了与吴的来往。但伤痛却永远留在了内心。
她原本是一个活泼热情的女孩,至此之后,常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之中,一个天真烂漫的纯情少女从此变得忧郁而伤感。
1920年的一天,山西驻京同乡会在位于宣武门外下斜街山西会馆开会。为解心中的郁结,平时仅限在同学圈内活动的石评梅,此时也强作欢笑地到场了。
会馆是外乡人在本地的家,是远方乡愁的慰藉。明清以来,由于晋商事业的成就,而使山西会馆遍布全国,仅北京一地就有山西人创办的会馆38家,而清末北京共有会馆400多所,山西籍的会馆占了总量的近十分之一。下斜街山西会馆则是面积最大的一家。前清时,包括石评梅父亲在内的晋籍举子进京赶考,皆住此馆。每至喜庆节日,会馆内必是熙来攘往。异地他乡,难免有思亲怀旧之感,于是,一台梆子戏便将人带回到了遥远的故土。
会馆的建筑美轮美奂。此时,深陷忧伤的石评梅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
可就在这时,她在此结识了一位著名的人物。他是谁呢?
(未完待续)
(作者供职于某出版机构,出版有个人专著多部)
编辑:陈呈 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