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父亲山|孙凤国专栏

我的故乡在沂蒙山区，村子周边是一圈又一圈的大山，有瓜果飘香的龙顶山、土地贫瘠的大西山、险峻挺拔的吴王崮、风景秀丽的三家崮等等。

父亲说，他就是这些大山中的一员，早已和山融为了一体。

石头是山里最不缺的东西，父亲是个好石匠，懂得就地取材。他一锤锤敲打出的石块，大小、形状基本一致，而且在其中的一个面上，细心地刻上一道道平行线。用经过父亲打制的石头盖出来的房子，美观、实用。四邻八乡盖房子，都以在房子显眼位置能用上几块父亲打制的石料为荣。

我上小学时，一年冬天，村里修建公路，父亲被选到石料队。

石料队每天中午供应一份白菜炖五花肉，两个白面大馒头。那时候的沂蒙山区，经济困难，主食大多为地瓜面，白面比较难得。每次中午开饭，父亲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后，便蹲到一个角落里，把馒头和盛菜的饭盒放进从家里带来的包袱里，再从包袱里拿出地瓜做的煎饼和咸菜，匆匆吃完。

下午回到家，母亲把冻成冰疙瘩的菜倒进锅里，再切点白菜、放点粉条，这便成了全家桌上的一道菜。那两个大白面馒头，则进了我的肚子。多年以后，大家都说那年是前后十几年间最冷的一个冬天，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是最温暖的。父亲就像瓜果飘香的龙顶山，无私贡献着他的“果实”。

转眼间，我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因要住校，学杂费骤然增加。

山里的收入已经远远不够支撑整个家庭的开支，父亲离开大山，到县城的一家石料厂打工。一个周末，我按照父亲留下的地址到厂房里拿学杂费。刚踏进厂房的大门，石料被切割时产生的粉末和震耳欲聋的声音一股脑地向我袭来，让人喘不过气。

我在嘈杂的厂房里寻找了许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父亲。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粉尘，头发被染成了白色，眉毛、睫毛上都像挂着一层霜。父亲摘下口罩，边咳嗽边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准备好的学杂费。那一刻，我含着泪望着父亲，我好像看到了村旁的大西山，虽然土地贫瘠，却仍竭尽所能为我们输送着养分。

高考那年，我没有辜负父亲的辛苦，考出了优异的成绩。

填报志愿时，面对眼花缭乱的学校和专业，我有些不知所措。父亲在一旁抽着烟，望着远处的大山，慢悠悠地说：“咱们沂蒙老区，在革命年代，参军入伍、拥军支前，光咱这一片的大山里，就发生过好几次战斗，我不像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大道理我不懂，但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保家卫国。”

父亲和爷爷都曾参军入伍，贡献过自己的青春，我知道，他希望我能接过他们手中的接力棒，踏上从军之路，把保家卫国的精神传承下去。我没有再过多思考，毅然报考了军校，携笔从戎。我离开家到军校报到的那天，父亲站在送我的人群中，就像险峻挺拔的吴王崮，屹立于天地间，高大而伟岸。

我和妹妹大学毕业后，先后在省城参加工作，家里的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

我们把父母接到省城，但他们不习惯城市的生活方式，执意回到了大山。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们的生活品质越来越高，父亲的石匠手艺又有了用武之地，经常有人找他定制石料。然而，父亲面对高额的报酬，却扔掉了铁锤钢钎，承包了他经常开采石头的那座大山，“铆”在山里植树绿化，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经过几年的努力，那座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大山，已是绿意盎然。父亲就像风景秀丽的三家崮，用实际行动践行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我的父亲，其实是亿万个中国父亲中的普通一员，他们朴实、善良，勇敢、无私，用全部的爱滋养着后辈、建造着家园。

（作者简介：孙凤国，现居山东济南，先后在《党员文摘》《青年文摘》《小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前卫文学》《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20余万字，并多次在各类文学评比赛中获奖。）

编辑：孙茜 余丽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