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通向春天的古道|查晶芳专栏

徽杭古道，一条漫长而陡峭的小径，藏在皖南深山的重重皱褶里。有心人，跋山涉水来相见。

站在古道对面的山脚下遥望，只见一条窄窄的白线蜿蜒而上，宛若天梯悬挂，插入杳不可见的白云深处。那分明是一部竖行排版且繁体书写的厚重古籍，没有定力与耐力的人注定无缘翻阅。

虽然人工栈道相对平缓好走，但我们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从古道原址攀登。脚下一块块裂纹遍生的青石板，仿佛一页页泛黄破碎的纸笺，书写着古道前世今生的沧桑荣辱。

徽州古道，是徽州人早年间与外界沟通的重要路径。古徽州一府六县，皆四面环山，土地贫瘠。为了生存，勤劳坚韧的徽州人闯过重重山岭，去外地经商。他们踏出了众多的古道。那些蜿蜒的山径就像一条条长长的风筝引线，把徽州人送出了封闭的大山，让他们看到辽阔精彩的世界。徽杭古道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条，是中国继“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之后的第三条著名古道。它起于安徽省宣城市绩溪县伏岭镇，止于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清凉峰，全程共70公里。我们走的是其中的精华路段，约20公里。

春阳已然热烈，我们拾阶而上，止不住热汗涔涔。虽路陡且长，然触目所及，无不爽然怡神。但见山峦重重，远峰隐，近岭清，移步易景间，似有巨幅折扇正徐徐开，缓缓合。扇面上，清荣峻茂，绿意幽浓；桃红嫣然，山茶含笑，连翘开着细碎的小黄花，枝头轻轻摇曳。扇顶，是无边湛蓝，更有白云如花镶嵌其间。那云朵悠然俏皮，时而俏立峰尖，时而闲游山坳，时而又影落池中，无论缀于何处，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耳边不时传来淙淙水声，或飞瀑轰然，或清溪泠泠，伴着啁啾鸟鸣。行于其间，恍若置身世外桃源。

埋头抬脚，一鼓作气，到江南第一关时，我们已气喘吁吁，心若擂鼓，坐在石阶上小憩。眼前，两块巨石蹲居左右，四根粗大石条横架其上，垒成门楣。门楣两面分别刻着“江南第一关”和“徽杭锁钥”的字样。“江南第一关”之名，是因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当年率部于此，赞其天险而得名。门东有碑，读文方知从山脚至关口共有1400余石阶。此处地势颇险，一侧贴山，一侧悬空。往下看，壁立千仞，深谷险壑，令人心慌目眩。而岩缝山石间，仍有细草纤纤，悠然挺立。

矗立山岭，清风习习，思绪悠悠。莽莽苍苍中，初时何曾有路，岂不都是悬崖峭壁，榛莽荆棘？野烟山岚，虎啸猿啼，人迹罕至，险象环生。是谁最早踏上了这条小道？他在出发之前经历了多少心灵拷问与精神煎熬？前方的路有多长，最终能不能走出去，会不会掉落山岩……所有这一切，那个人都不知道，更无从了解。面对众多或担忧或质疑或嘲讽的目光，他只微微一笑，便毅然决然地出发了。是贫瘠的环境，是生活的热望，是不屈的精神，支撑着他。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最终这个人有没有平安返回，已无从得知。如今我们知道的是，徽州先民们用一代代人的晨昏，一代代人的脚板，踩平了坎坷，踩稳了山石，砍倒了荆棘，驱走了狼虎，消净了风烟，铺出了古道。

从此，这条道热闹起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徽商早已上路。若是牵马，便有清脆的铃声蹄响，敲碎了寂静；若是步行，必短褐芒鞋，三五成伴，山林空空，笑语欢声。扁担压弯了，筐里的茶叶、徽墨、歙砚以及各类山货，在轻轻地唱歌。返回时，他们与扁担一起歌唱，山林满了，满是喜悦。这时他们的筐子里，是春天一般的丝绸布匹，是各种山里人见都没见过的水产海货。一路上，渴了，掬一捧泉水；饿了，嚼几口干粮；乏了，看看烂漫的山花。就这样，他们走出了繁华的徽州。

除了云锦般的丝绸，除了发烫的金银，他们还带回了诗词曲赋，带回了书画琴棋，带回了先进的思想，带回了敢为天下先的豪情。这里发生了嬗变，这片土地成了插根枯枝也能长成森林的沃土；这里走出了朱熹、胡宗宪，走出了胡雪岩、胡适，走出了渐江、黄士陵……徽杭古道，也成了人间天河，喂养一颗颗熠熠生辉的星，并把它们放牧到天上。

风仍在吹，叶隙间的光点，涟漪一般波光粼粼，如梦如诗，闪闪烁烁间亦有清凉漫生。看着脚下这窄窄的小道，我本已疲乏的双腿倏忽间又有了力气。遥望谷中，巨石累累，或似铁骨铮铮傲然不屈的男子，或像迎风而上不畏艰险的风帆，或似竖掌如刀力劈华山的佛掌——竟都是丈夫之气，境由心生？后看标牌介绍，正是“将军石”“顺帆石”“佛掌石”，不禁莞尔。山中处处清溪流泉，像一道道柔软的白线，温和地化解了山石的坚硬。谷底潭水晶明，流泻一溪的翡翠玉玦。

古道曲又长，何处慰风尘？长亭更短亭。每至山腰险峻处，常有古亭静候。它们似慈眉善目披蓑戴笠的老者，温和地将疲累的旅人轻拥入怀。四面敞开的施茶亭内，我们小坐，清风徐来，天籁寂寂。山那边，就是杭州了。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代又一代徽州人热切的目光。当年他们行至此处，遥望杭城，脸上也一定会露出开心的微笑吧？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山那边通往何方，但心中却坚信那儿必定春暖花开，必定是一个崭新的精彩的世界。短暂的小憩后，他们的步伐更坚定，也更沉稳。

如今，那些身影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风烟里。然而，今天的我走在古道上，却分明看到他们的身影一直清晰……

（作者系安徽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散文诗世界》《中华文学》《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新华日报》等百余家报刊）

编辑：郭羽,贺兴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