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丨消失的手艺人⑩染布匠丨孙凤国专栏

《周礼》记载：凡染，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这说明，最晚从周朝起，就已经有了染布这个行当。

儿时，邻村有一家染坊，见惯了单调色彩的我们，偶尔在放学后，趁着大人们在山里耕作还没有回家，结伴偷偷溜到染坊，挤在窗户旁，一个个小脑袋争先恐后地向里张望，欣赏着一块块白布变成五颜六色的过程。

染布匠既是吃技术饭，亦是吃体力饭，二者缺一不可，这一点同铁匠一样。那时，生产布料的工厂不多，产出的布料、衣服大多出口或者供应城市，农村仍习惯自家织布。织出的布颜色单一，或白或土黄，上不得身，须送到染坊染完后，再裁剪做成衣服。因此，染坊几乎一年四季都不停歇，染匠们天天一身汗，即使冬天也不例外。

染匠收到待染的布匹之后，首先在布上标记好主人的姓名，以防混淆。接下来把布匹放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浸泡，让布匹退浆。若不退浆，各处的附着力不一样，染出的布颜色有深有浅，整块布就废掉了，俗称染花了。我们老家有句顺口溜，“烧裂的砖，染花的布，糠心萝卜歪脖树”，形容一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边退浆的同时，另一边的染匠也没闲着，烧开染锅中的水，把待染的颜料倒入进去，搅拌均匀，使颜料充分溶解。这一步是整个染布过程的关键环节，水和颜料的比例将决定着布匹最后的颜色。这个环节一般由年龄大、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操作。配染料的步骤还有一样东西不能少，那就是食盐，我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不是做汤喝，为什么要加入食盐。听大人们讲，这样染出来的布，不容易褪色。

退完浆，调好染料之后，就开始染布了。染匠们一边把白布放到染锅内，一边用木棒慢慢搅动，使白布充分地浸泡在染料中，上色均匀。浸泡一两个小时后，布匹就上好色了。染匠们捞出布匹，两人协作，用力拧出水分，晾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干后，收起来叠好，一块布就染好了。如果主顾们要求颜色深一些，就需要重复上面的步骤，每重复一次，颜色便加重一次，甚至有的颜色需要重复多次才能染出来，比如有段时间流行的青色，就需要染三四次才能染出来。

除了染这种单一的颜色外，染坊也会根据主顾们特殊的要求，染带有图案的布匹。染坊里有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刻有镂空图案的木板，这些图案复杂精美，大多出自专门的雕刻匠人之手，有的木板已经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主顾确定要染的图案后，染匠把木板放到布匹上，用刷子蘸了染料，在镂空的地方小心反复刷染，木板上的图案就印到了布匹上。染带图案的布与染单色布的道理大同小异，但更考验染匠师傅的技术，一不小心，就会把布匹染花，砸了生意。邻村这个染坊染带有图案的布匹时，基本上都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染匠在做，其他的年轻染匠无人敢上手。

这家规模不算小的染坊，成了我和小伙们秘密的乐园，伴我们度过了无数个单调的下午。

随着纺织印染技术的快速发展和城市里工厂规模的不断扩大，手工染布在技术先进的机器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那家染坊的生意越来越差，到最后几乎无人问津，我小学还没毕业，就关门了。

编辑：孙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