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风清露冷秋期半|郭发仔专栏

秋令滑入深处，昼夜交换一下眼神，各执一端，将这季节匀分了去，风清露冷，时值秋分了。

秋分，是秋季第四个节气。《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说：“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时令千秋，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时有一时的好，恰似街巷老店，风雨百年，全凭压箱底的诀窍和秘方。四季是分明了，不过终究只得一味，未免有些隔膜。秋分，秋色平分，昼夜时辰对半，晴几日阴几日，再淅淅沥沥一场薄雨，筋骨与精神各自安好。

秋分是慢慢来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深灰色的天空一点点变青，一点点拉远，仿佛给时节再留出一节。白露之后的露白，落在草尖上，挂在树叶上，也跳在四处找食的猫身上，不甘退场，一晌都在释放微弱的晶白。桂花开得含蓄，先是几枝，碎碎的黄，淡淡的金，散在空气中的清香也是极细的一丝，总寻不见秘密藏在哪个角落。待几日，芳华满树，灿若星河，浓郁的香气满世界讨喜。

秋高气爽，却不是游手好闲时节。秋收、秋耕、秋种，三秋大忙正当其时。秋棉吐白絮，烟叶绿变黄，华北开始播种冬麦，华中华南正忙着收晚稻，大部分地区抓住难得的秋阳，耕翻土地，播种油菜。秋忙贵在早，也贵在细。“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农民最懂时令脾性，秋忙不乱，一桩一桩来，收成全在日常的盘算里。自2018年起，我国将每年秋分设为“中国农民丰收节”，名副其实，名正言顺。幸福是奋斗出来的，把饭碗端在自己的手里，是贴在秋分门楣上最牢靠的箴言。

旧时农人全凭经验，认为秋分有三候：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古人观天候辨阴阳，认为雷阳气太盛而发声，秋分阴起阳落，雷过不得门槛，噤若寒蝉。蝉是叫过一阵子的，不过少了夏时的戾气，趴在老气的枝叶间，呻吟几声，不合时宜的刺耳。天凉好个秋，秋的好在于静，空寂无声。秋思，是秋分时节对苍苍白发的想念，是对土灶铁锅中熟悉味道的回忆。想起乡间护犊的母亲，一场不宣而战的北风，一个鲁莽冲动的雨夜，惊得做母亲的首先想到四处疯野的娃，急忙寻了来，连拖带拽地进屋，嘎的一声关门，扫把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骂骂咧咧，一半在碎外面，一半在屋内发酵成暖到脚心的疼爱。

韶华易逝，莫负流年。秋忙之余，每一寸闲暇也不容辜负。秋分前后，各地民众各自操持，将本地乡俗与时令节点撮合，用最素朴的方式为秋分举行一场生辰庆典。岭南的客家人，秋分时要吃野苋菜，乡人谓之秋碧蒿。届时，全村男女老少同去野地，参差碧蒿，左右冒之，一扎一扎丢在斜挎的篮子里。野苋菜和鱼片一起制成秋汤，荤腥在水中和解。众人端了汤碗，嚯嚯有声，没有仪式的仪式，叫吃秋菜。秋分时，客家是要放假的，吃汤圆。汤圆是实心的，留下十几个或二三十个，煮熟，用细竹叉串着，悄悄置于田埂地坎上，待鸟雀儿来啄，唤作粘雀子嘴，警示雀儿莫在庄稼熟时多嘴。

有的地方在秋分时要“送秋牛”，在二开红纸或黄纸印上农历节气，墨笔画上农夫耕田图样，名曰“秋牛图”。专司此事者名“秋官”，挨家挨户递送，口吐莲花，祝福一句接一句，声韵押得滴水不漏，俗称“说秋”。主人一手接图，耳顺得春华秋实，乐呵呵给点钱米，皆大欢喜。多地有秋分祭月习俗，不过需要运气。有时月不圆满，甚至躲躲闪闪不露面，有些煞风景。于小孩而言，这些无关紧要，美美一顿，或新式月饼一屉，中秋就算圆满了。秋风清远，好放风筝。大人携了小儿，择一高处平地，王字风筝、鲢鱼风筝、雷公虫风筝，放飞天上，秋分境界也高了几层。

不过，很多活动都是小娃的场面。年岁一过秋分，气色输了点，又盼重阳，心戚戚若寒露。

编辑：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