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拥军鞋，支前车|彭庆梅专栏

我独爱千层底儿的鞋子，穿在脚上舒服，踩在地上踏实。拙朴的样式，粗糙的外观，在芸芸众鞋中，千层底儿的鞋子实在不起眼。

生活在沂蒙大地上的孩子，谁个不是踩着千层底儿的鞋子长大成人呢？

沂蒙大地上的娃长到一百天时，按照乡俗，要穿姑姑做的鞋子。心灵手巧的姑姑缝制两双千层底儿的鞋子，在鞋子里塞上两个染红的鸡蛋，便是姑姑送给一百天的侄儿最好的礼物了。鞋底是用榷子制成，将花花绿绿的布层叠在一起，每一层布都涂抹上浆糊，压实，晒干，俗名榷子。再将榷子裁剪成鞋底的样子，一层层鞋底样子叠在一起，薄厚适宜，四周用麻线缝合，再一针一线地缝结实，俗称纳鞋底儿。虎头鞋和蛤蟆头鞋最常见，充满了童趣，小孩子欢喜得很，踩着千层底儿的鞋子蹒跚学步，茁壮成长。

新嫁娘进婆家的门之前，在娘家做几双千层底儿的鞋子，送给如意郎君。结婚那一天，将千层底儿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婚床上，任由闹洞房的人围观，只要仔细审视一下千层底儿，即可知新嫁娘是否心灵手巧。

沂蒙汉子踩着千层底儿的鞋子，坚实，有力，踏在地上咯咯噔噔地响。他们推着独轮车去坡岭地里做农活，或走南闯北贩运货物，千层底儿的鞋子和独轮车成为沂蒙汉子的标志。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千层底儿的鞋子和独轮车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见证了沂蒙大地上发生的沧桑巨变。沂蒙儿女以千层底与独轮车为笔，在沂蒙大地上挥毫泼墨，书写下了壮丽的篇章，留下了闪光的印记，深刻诠释着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

拙朴的千层底儿经过千针万线缝制而成，凝结着妇人们的心血。我见过祖母缝制千层底儿的鞋子，一不小心，针尖扎破了手，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祖母将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地吸吮一下，再吸吮一下，吐出血来，唾液将伤口消毒。她将针扎处缠裹上一层布条，血液立马殷红了布条。祖母低头继续缝制千层底儿，每一次飞针走线，她都将针尖在鬓发上蹭一蹭。那如豆的灯盏，昏黄的灯光，常常伴随着祖母到夜深月落。

“钢蛋是读书的人了，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哪成？”多年以后，祖母还在叨念。她叨念在兵荒马乱的年岁里，刚做好了一双千层底儿的鞋子，被祖母称之为钢蛋的二伯父穿着新鞋子去读书，这一去，二伯父再也不复返。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祖母总是泪眼痴痴地望向南方，南飞的燕子归巢了，南下的二伯父还没有回老家。而回老家的是一份嘉奖令，嘉奖令的签名是陈毅。送信的人穿着一双千层底儿的鞋子，祖母认得那是自己的针线活儿。二伯父的鞋子怎么穿在了他的脚上？是个谜！也许二伯父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祖母，他还活着，认得了这双千层底儿的鞋子便知道他真的还活着。来人只告诉祖母二伯父随部队走了，为了保护家人平安，就当二伯父走失了吧。

多年以后，老家里的人才知道二伯父秘密参军了，经历过惨烈的孟良崮战役和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胜利以后，从枪林弹雨里跌打滚爬出来的二伯父成了南下的高干，驻留在了武汉。二伯父是建国以前的老党员，参与刚解放的湖北省的政法建设，从省检察院离休。

十七岁的二伯父开启传奇革命生涯，历经战争炮火的洗礼，有幸活下来，和千千万万的沂蒙英烈一样，怀着保家卫国的赤子之心奔赴战场。那些不能去参战的家乡壮年人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纷纷参与支援前线。支前民工推着独轮车，踩着千层底儿的鞋子，浩浩荡荡奔赴战场，源源不断地将粮食及军用物资运往前线，又将伤病员运回大后方。他们千万里奔波支援前线，全靠人力推动独轮车，在长途跋涉中，千层底儿的鞋子被磨得千疮百孔。

留守在大后方的妇女们将爱党爱军的沂蒙情怀化作实际行动，一边居家搞生产，一边缝制千层底儿的鞋子支援前线。在可歌可泣的沂蒙大地上，在这片红色的热土上，村村有烈士，家家有红嫂。巾帼不让须眉，涌现出了支前模范沂蒙六姐妹，抚养革命烈士后代的沂蒙母亲等。

广大的妇女就着如豆的灯盏，挑灯夜战缝制千层底儿的鞋子。那些经过千针万线缝制出来的，凝结着爱与心血的千层底儿被运送到前线。战士们踩着千层底儿的鞋子浴血奋战，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千层底儿带着沂蒙母亲们的温度，伴随着烈士长眠在他乡。

去国家博物馆和军事博物馆参观时，令我感慨万千的是，沂蒙大地上的千层底儿和独轮车摆放在一个展览厅里，供来自全国各地的游人参观。讲解员动情地讲述着他们的故事，曾经的战火与硝烟。扭转战局的孟良崮战役名垂青史，淮海战役势如破竹，每一名战士的背后就有九名支前民众保驾护航。沂蒙人用小米粥供养了革命，用独轮车将革命推过了长江，从此，婉转悠扬的沂蒙山小调在大江南北传唱。

那些小船儿一样载着战士浴血奋战的千层底儿，叽咕叽咕行进在战场与大后方的独轮车，穿过枪鸣炮响的战争云烟，逐渐消逝在现代人们的幸福生活里。如今，它们静默在博物馆的展览厅里，有了一个最好的归宿，一个闪光的名字，标记牌上赫然写着：拥军鞋，支前车。

闪光的名字带着血染的风采，时刻昭示着后人，那些耀目的战绩，以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为核心的沂蒙精神，是沂蒙儿女的血肉铸就！

（作者系山东省临沂市作协会员）

编辑：王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