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茶中英武气|郭发仔专栏

茶盅里的大红袍，红褐的一索，满是陈年褶皱，像风风火火进门来，脱下后随手一丢的旧披肩。大红袍的旧味里，隐藏着一种厚重气息。

前不久，我在一家百年老店吃火锅的时候，一个川剧变脸演员，踩着音乐节奏，从一侧的帘子里窜出，一个斜步向前，身上的大红袍撩起来，浓烈的麻辣味立马上脸了。很多人盯着那张瞬息万变却不露痕迹的脸，我则看紧了那身袍子，觉得这殷红的袍子隔了几重世界，一掀一撩间，像一个真正藏了秘密的盲盒。

茶也有大红袍，不过是收敛的。充分发酵后红得过头，几乎变成了焦褐色，拧成紧致的条索形，仿佛健身男一用力，露出羡煞旁人的肱头肌。有时候，眼见未必实。大红袍并非天生的红，绿茶叶是它的前世。在新梢芽叶似熟未熟时采摘，须叶面无水，无残损。鲜叶不可嫩，否则茶气不足，味苦涩；也不可过老，不然口感粗劣，味寡如残冬。传统工艺制作大红袍，讲究的是耐心和细心，要经过“复式萎凋”“看青做青，看大做青”“走水返阳”“双炒双揉”“低温久烘”等过程，环环相扣，缜密得如同哲人推演的逻辑。

大红袍属于乌龙茶，以武夷山的为佳。武夷山九龙窠高岩峭壁上，有种枞茶树。山中早春云蒸雾绕，茶树新芽初冒，略带淡红。暖阳斜照，山石映红光，如一袭红袍加身。由此观之，大红袍得天时地利，高山雨露生出精气，于山岩罅隙间还多了几分骨韵。

相人须知过往，品茶识得根本，味道自然深了几层。大红袍长相内敛，但啜饮功夫马虎不得。或小壶或小杯，几根大红袍落底，高温沸水从高处灌入，水卷茶翻，红袍舒展，其间有绿色底衫微露，红绿之间又有朱红、橙黄描摹，似一身华彩、轻挪细步款款出场的青衣。初泡大红袍气势如虹，动作幅度大，但得低斟浅饮才出其味。将茶壶靠近杯缘，黄亮澄澈的茶汤自然流出，如山石间渗漏般，每一滴都收纳了天地之气，融汇了日月之光。双唇入水，山石之气便上身了，馥郁兰香化作一丝丝流岚，在鼻息下一层层漾开，脚下一轻，仿佛置身断崖之上，顿生凛然的英武气。抿一小口，漫入喉中，大红袍如梦初醒一般，匆忙入戏，武行的俊猛、旦行的端淑、净行的刚迈、丑行的揶揄、末行的沉稳，一齐登台亮相，红缨在手，搅得肺腑来了精神。大红袍是个多面手，但高低之间拿捏得法，有绿茶的甘、红茶的软，且很耐冲泡，七八次后仍有香味。不像其他茶品，徒得一时欢娱。

品饮大红袍，想起一个人来。康熙年间高士奇，本是博学多才之人，岂料天不成人之美，屡试不第，流落坊间，测字写联度日。经明相引荐后，凭借七份奏报的格局和远见，高士奇一日七升，跻身内阁。从布衣到相位，靠的是才学和智慧，靠的是谋篇布局的功夫。高士奇规划前程，如同精心泡制一壶不可多得的大红袍。

茶杯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于是经常想，自己就是大红袍，多好。

编辑：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