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南望桑梓⑦|胡杉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2-12-29 09:21:17
我郑重说道：“如果二云不嫌我丑，也不嫌俺家穷，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会和二云同甘共苦。二云认可我，我更感激二云。”
周妈停下手中的针线：“石蛋儿，你是个好孩子，这个没说的。你要有一丁一点儿不端庄，俺也不会让俺的闺女和你这样整天耳鬓厮磨在一个灯下看书。二云喜欢你，俺家老小也都认可你。你要是昨天这个时候来说这些话，咱两家保证今天就请客，告知全村人，老周家的闺女和老石家的儿子定亲了。可是，俺咋答应呢？邻居咋说俺家呢？这么多年，你考不上学，老周家一字不提，今儿你考上学了，老周家立马跟你家结亲？我怕俺家的人都不能点头。”
我恳切道：“由俺家今天晚上请村里各家各户管事的，由我给邻居们解释清楚，行不行？周妈。”
周妈：“那也忒仓促，忒仓促了就会有闲话。”
我询问道：“您老人家说该咋办呢？”
周妈：“石蛋儿，你听我这样说，你看是不是个理儿。”
我：“周妈您说。”
周妈：“你先上学走，以后的事，咱以后再说。我最盼望的，是你再帮二云一年两年，她能考上中专，你们都不在这个村里了，她喜欢你，你感激她，你们爱在哪儿结婚就在哪儿结婚，村里的人谁爱说啥随他说去。”
我：“周妈，我听您的话。我帮二云继续考中专，如果二云能考上，俺俩各走各的路，以后当个亲戚走；如果二云考不上，那还按我刚才说的办，我一定和二云相守一辈子。”
二云从院里进屋。
她红着眼睛，脸上摆着笑意，看着我：“傻小子，说啥呢？我是你二云姐，知道不？”
我一脸茫然。
二云：“快去办户口和团组织关系，晚上能腾出时间，再过来说话。晚上要是没时间，明天临走前来道个别。反正你春节放假要回来，那时我要在家呢，你就给我辅导功课，我要不在呢，就给你周奶奶拜个年，磕个头。”
我：“我先去办户口，回来再商量你复习考试的事。”
那一学期，我给二云寄了几次复习资料，每次都有信给她，但全无回音。我以为二云不喜欢写信。
1981年春节前夕，一个疾风暴雪的日子。
我穿一身旧棉衣，背着书包，在镇上下了长途汽车，顶着风，踏雪前行。
我身后追上来四辆娶亲的马车。马车上扎着彩篷，贴着大红“喜”字，有鸡娃子、有放鞭炮的、有举旗的、有迎新人的六个姑娘，马车各由一匹红马驾在辕中，各有一个赶车的把式。车上所有人都在胸前挂着鲜红的绢花。
第一辆车上的人冲着我高喊：“让一让！让一让！扛包的，让一让！”
我让到路边，停下脚步，好奇地观看。
第一辆马车走过。第二辆马车跟上。
第二辆马车上一个中年妇女指着我大喊：“都看！都看！这个就是当代陈世美！石蛋子！”
马车上一位姑娘高喊：“他不是陈世美，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老周家许亲又昧亲！”
第三辆马车上一个小伙子对着我喊：“雪地上不好走吧？上车吧！你姐夫家的车，捎你一段吧。”
马车上的人哄笑一堂，随后绝尘而去。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祥和恐惧感。
我用最快速度踏着雪向村里跑。
我看见那娶亲的马车去了二云家。
我听到二云家传出的鞭炮声和唢呐声。
我跑到二云家庭院的东南角，清晰地看见二云家院门、房门贴上了喜庆大字或对联。
院门左右各一个大红“喜”字。
房门是一套完整的对联。
横批：“之子于归”
立对：“诗歌杜甫其三句，乐奏周南第一章”
斗方：“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我的脑袋轰然如炸，我的心寂然如冰。
理智告诉我，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最不应该走进二云家，那一定是我……
许多年后我得知，周二云入洞房的那天夜里和她的新婚丈夫有一段对话。
鲁西南农村当时流行的布置，显眼处贴了许多连体的双“喜”字。
一架双人床。
崭新的红绸被，蓝花褥，双人枕，绣着双鸳鸯的红花大枕巾。
新郎睡在床的东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被子外面露出灰黑消瘦的肩膀。
二云睡在床西头，她穿着线衣，表情凝重，两眼直盯着天花板。
洞房里一片沉寂。
新郎突然大声说：“我的脸黑，但心不黑。”
又是一阵沉寂。
新郎把声音放平和：“该说说了吧?”
二云：“三言两语说不清，说清了你也不信。”
新郎：“说吧，今儿说不完，明儿接着说。”
二云：“那好，从高考说起吧。”
编辑：石俊豪 熊冬梅 全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