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丨寒夜里，有灯照耀丨徐成文专栏

1986年腊月的某天，裹着陈旧的棉衣，跨出笨重的楠木大门，我朝学校走去。天空，灰蒙蒙一片，我知道又是一个阴冷的日子。

我正念初三。同学们与我一般，缩手缩脚，冷冷地坐在三窗通风的教室，等待老师发布一学期的收获。老师严厉的目光，比冬天里屋檐悬挂的冰条还要尖锐。老师开始念名次了。我居然掉到了年级第二十名！以学校历年成绩参考，年级第二十名中考多半会名落孙山。

我恨不得钻进地缝。

回家的路越发艰险，心里的潮水一片泛滥——怎么向含辛茹苦的父母解释呢？升学考试无法中榜，我就扎根广阔农村，与父母一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垂头把“通知书”交给父亲——还是大有希望的！他没有责罚的举动，指着老师的“操行评语”——如要中考成功，这个寒假得加倍努力！被我揉成球团的“通知书”里，居然有老师的殷殷鞭策！我浑身的骨骼突然无比舒展。

整个寒假，父亲安排我不参与家里的劳动，专心把缺陷的知识补起来。我以学校的课表为蓝本，结合自己的弱势学科，统筹安排自己的学习。白天，光线透过木格窗户，我端坐书桌前，抄抄写写、念念算算。晚上呢？我也得抓紧啊。

那时的农村经济尚贫。夜晚，人们为了节省煤油，匆匆吃饭慌慌入睡。父亲知道，宁静的乡村夜晚，于读书学习极为有益。他到供销社，说破嘴皮打回三斤煤油，郑重地交给母亲——专门供孩子读书学习用的，一滴油也不能糟蹋！家里的煤油灯只有两盏，一盏固定在灶台，以便母亲为一家人操作出可口的晚餐；另一盏，以移动的方式被家人们手握，堂屋搬凳、楼上取物、喂猪夜食。我自然没有霸占的道理。

父亲堪称能工巧匠，他粗大而灵巧的双手，很快将墨水瓶与牙膏皮有机结合，一盏自制的煤油灯就搁在我的书桌上。

有那盏煤油灯的照耀，我驱散寒冷，在知识的海洋里游弋。第二年中考，我如愿以偿，以年级第五名的优异成绩步入高一级学府。

做了教师的我自然不会去挤春运。日子迈过腊月二十，我就返回老家与年迈的父母一同等待春节。

那年腊月二十三，因为小年，儿时的伙伴狗儿邀我去他家过年。

没有告知父母，我就去了狗儿家。香烟、啤酒、火锅，在浓烈的年味中激发我们的话题。时间没有稍缓的迹象，在静谧的夜晚，似乎跑得更加快速。深夜一点多，抵挡不住寒冷和疲倦的我们禽鸟四散。

外面的雪花飞舞，地面铺了厚厚的积雪。踩着酥软的白雪，我哼着流行的曲子。积雪太滑了我不小心摔倒在乱石林立的小沟里，只是手掌被石头蹭破了皮。收敛了自己的曲不成调，我小心翼翼向家的方向挪动。

翻过山梁家就到了，家里那盏瓦白炽灯依然发出淡淡的光芒。可能是父母睡得太匆忙忘了关灯吧。轻轻地推开门，我生怕影响年迈的父母。“你回来了？”木门的响动迎来了父亲的询问。“怎么没睡觉？”父母还围在早已没有一点儿火星的火坑边。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喃喃自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母亲告诉我，他们从地里回来没见到我，以为款待不周，我悄悄回城了，后来看见我的手机还在，料定我到别人家玩去了。见天空大雪急骤，他们怕我抵挡不住寒冷，可能随时回家添衣服。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围在火坑旁一边烤火一边等待我。不知不觉他们打起了盹，火苗就熄灭了。

“你的手怎么了？”虽然灯光暗淡，但是逃不过眼尖的母亲。我只好把路上摔跤的事说了出来。父亲没有听完我的解释立马跑上木楼，翻箱倒柜之后，拿出碘酒给我轻轻地擦上，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碰冷水。

一股暖流充溢着我的全身。父母的灯，永远开启，为儿女一生照耀。

父亲驾鹤西去母亲就到了城里。晚年的母亲，生病是常态。

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灯笼高挂，红彤彤地来一场与春节的相约。我在书房里敲打一些喜庆的文字。怕橘猫打扰，我将书房门关闭。“笃笃笃”，在曼妙的乐曲中我听到敲门的声响。“您哪里不舒服？”母亲站在门口，低矮着身子，表情有些灰暗。母亲有气无力，指着胸膛示意她心里难受。

我带着母亲，驱车前往最近的医院。医生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推断母亲的心脏和肺出现问题。医生觉得这些病除根很难，建议回家静养为妙。

母亲躺在输液房的床铺上，能缓解她病痛的药水在输液管里流淌。为打消她的胡思乱想，我与母亲翻出陈谷子烂芝麻，从以前过年杀不起年猪，到她和父亲健康时杀了三百多斤的肥猪，再到如今经济宽裕吃肉不再是过年的专有。说到这些，浑浊的老泪，从母亲的眼角下滑，但这是愉悦。

输液完毕，我搀扶母亲到一楼——外面早已漆黑一团。好在附近的灯光璀璨，我能一眼判断车的方位。

停稳车，我牵着母亲朝电梯口迈步。过道里一片黑暗。“妈，您扶着栏杆不要动，我掏手机出来！”我怕耳背的母亲听不见，分贝比平时高了一些。“灯亮了！”母亲兴奋得如三岁的小孩，也提高嗓门呼唤我。通往电梯口的那段黑暗被灯照亮——住在一楼的那户人家，听到我和母亲的对白，居然敞开自家的大门，让灯光照射出来，铺满那一段黑暗。我搀扶着母亲穿越过道，对着那家的主人道一声“谢谢”，随即乘电梯上楼。

至今，我不知晓那家人姓啥名谁，他们的容貌如何，他们的职业为啥，但那个瞬间给予我们的照耀，将永驻心头。

寒夜里，铭记这些灯光，我的严寒逐次温暖！

编辑：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