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乡村年味三帖|陈裕专栏

腊八粥

在乡村老家，年味从喝腊八粥开始。一碗腊八粥，黏稠软润，香甜满口。腊八节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煮腊八粥，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约定。乡村人尊崇习俗，对祖辈流传下来的时节仪式一代又一代沿袭着。时节不盼人，人却盼时节。节日习俗洋溢在日历上，更沉淀在乡村人朴素的意识里。于是，蕴藏特殊意义的节日，就在乡村人浓淡烟火的气息里，按部就班循着时间的脉络在天地间一脉传承。
这天，母亲早早起床开始煮腊八粥。头天晚上泡发的食材，水润饱满。糯米、红豆等原料在大铁锅里不停地翻滚，稻草的火焰从灶坑里映射出来，满屋金灿灿的色彩最是悦人。母亲的脸上布满这光灿般的色彩，她对我们的爱也是这般饱满光晕。乡村灶台铁锅煮出来的腊八粥口感顺滑，格外香甜。

离开乡村生活的岁月，再煮腊八粥时，总也无法做出大铁锅做出的口味。母亲常常说还是乡村铁锅和灶台最适合煮腊八粥了，我知道母亲这是在回念乡村生活的过往，特别是在节日里更加深了她的乡愁。

在煮腊八粥的同时，母亲会把白菜和土豆切成细丝，和胡萝卜丝搅拌在一起，再放些盐醋糖等佐料，一盘清爽的咸菜填补着寡淡生活的肚子。早饭腊八粥搭配咸菜，是每年这个时节惯常的方式。乡村里过腊八节的内容大抵相同，或早餐或晚餐人人都喝腊八粥，有的人家还要在吃饭前放上一挂鞭炮，以示迎来好运。

扫尘贴对子
进入腊月二十三后，母亲开始张罗“扫尘”，也就是给家里来个彻底大扫除。灰尘累积的岁月，填满旧时的困顿，“扫尘”意味着扫净家中里里外外的尘灰，也让心情扫去阴霾，给新年图个干干净净的意蕴。

扫尘还是需要仪式感的。首先是穿戴，帽子、工作服得穿戴利索；其次是工具，长短笤帚配合使用。屋里的顶棚高，这时加长版的笤帚就能发挥作用。棚顶的蜘蛛网和挂灰要看仔细了，我常常心不在焉地干活，弟弟妹妹跑来当监工，弄得我不给他们好脸色。母亲在一旁假愠呵斥，并要求我再细心一点。在他们的督促下，我认认真真干完分配的任务。我也会看管妹妹弟弟的活，哪块干的粗心，我也喊母亲过来查看，用妹妹的话说这叫“一报还一报”。其实，我们这样都是为了让家里有个整洁的卫生环境，好给到来的新年一个新的气象。在乡村，人们特别注重新年的寓意，乡间对待新年的态度也正是人们对待日常生活的习惯。即使远离乡村居住，每到时节，我家还保持着旧时里的方式，我想不管何时都不应当忘记自身的出处吧。
扫完尘，屋里屋外干净许多，新年的氛围一点点蔓延开来。保持卫生最重要，母亲在这几天会经常提示我们要爱护自己家的清洁环境。从小到大，迎接新年的庄重感，在一件件小事上被珍视着，生活的节奏就是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最爱干的活是贴对子。腊月二十九或三十，父亲拿出几方对联，这些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词联。从色彩到花纹，还有文字的内容，父亲和我在集市上转悠大半天才确定下来。家里门框尺寸大小不一，对子各有适当的位置，大门、中门、屋门各得其所。

乡村的屋子庭院深深，门庭虽不复杂，但也道道有序，我按照父亲的指点，给一幅幅对子在门口上安家。一个门口就是一道生活的写真，门里门外，乡村的喜怒哀乐随日子升落。匹配着对子的门楣，在新年的节奏里，仿若唱着一首欢庆和希望的歌。读着对子上那寓意丰富的词语，心中的期盼盈盈，这样的氛围里，满门皆是欢喜的表情。

杀猪
乡村迎新年的重头戏就是杀猪。杀猪得请杀猪师傅，这是一门手艺，非人人会得。村里要好的邻居都会过来帮忙，大家为杀猪的过程忙碌着，到各项工序完成，最后围坐在一起，碰杯互敬。尝一口地道的杀猪菜，再大声说笑着，过年的喜庆气氛一下子被烘托起来，邻里间的淳朴民风也在菜香肉香酒香里化作浓浓的人间真情。每到这个时节，村里忙忙活活，甚是热闹。一户又一户，杀猪热闹的场景此起彼伏，村庄的喜感像一块调色板，慢慢地形成一幅图案，色彩越来越浓。质朴的乡村人相互帮衬着，把酒言欢时红扑扑的脸膛虽是最粗犷，却是最美的模样。
酸菜排骨，外加血肠，乡村铁锅里的菜肴虽个数清减，但最具北方风情。那时生活艰迥，素日里以咸菜为主，荤腥少见，只有过年杀猪时，才能给肠胃开一次“荤”，做一回欢快的畅饮，所以人们特别珍惜这样的美好时刻，一年到头积攒的欢愉都在此时一并交付使用，尽情享受着新年所带来的喜悦。那一幕幕场景，不管经过多少年依然在头脑中留存，铁锅炖出的菜肴最是美味，那时的日子虽苦，却颇具回味。
细数时光的点滴，生活一路苦中作乐，乡村年味在日子里呈现清浅的缤纷色彩。现在生活水准不知比那时提高了多少倍，但几经岁月的剥离，乡村的年味依然醇厚，回想时，它所散发的时间之香，历久可闻。

（作者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王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