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仇士鹏专栏｜偷青

过年时，人们爱说吉祥话，恭喜和祝福翻飞在唇齿间，只为讨个好兆头。但在元宵节，有个习俗，却是要专门讨骂，那就是“偷青”。

顾名思义，“偷青”是“偷”别人家的菜。白天里，看看哪几家的菜长得好，容易“偷”。到了晚上，悄悄潜入别人家的菜园子，摘下相中的菜就走。此时家中已经生好了火，把菜下锅后，一家人围坐笑谈“偷”菜时的趣事，为元宵节添上一抹惊险刺激的欢乐。这一天，人们敞开了“偷”，也把自家的地敞开了让别人“偷”，因此，元宵节又被称为放偷日和偷菜节。

“偷青”是“老字号”的习俗，早在南北朝的《魏书·东魏孝静帝纪》中就出现了：“（天平）四年（537年）春正月禁十五日相偷戏。”可见，元宵节相互偷盗在当时已经蔚然成风。一直到清朝，《广宁县志》仍有记载：“十五散灯，是夜幼小男女，或三或五，向各圃偷菜，谓之‘偷青’。”它虽然不像猜灯谜、吃汤圆一样盛名在外，但也经久不衰地流传着。

“偷”当然不是百无禁忌的，去“偷”的人下手必须有分寸。《契丹国志》中曾写道：“正月十三日，放国人做贼三日，如盗及十贯以上依法行遣。”这是人们心照不宣的一场游戏，自然要遵守游戏规则。“偷”菜的人，虽是熟人作案，也要有贼样。忍住嬉笑，轻手轻脚，弯腰屈膝，如猫头鹰般瞪大眼睛。但不能有贼心，稍取一点便走，速战速决，心性纯朴的会在地里留下红纸包着的硬币，作为补偿。“偷”菜人撤退时，还要作出狼狈而逃、溃不成军的姿态，这份仪式感，是“偷”菜最大的乐趣所在。

被“偷”的人也不客气，或是在“偷”别人的路上，或是在家中坐着，想着自己设下的陷阱能绊倒几个人。听到狗叫声，或者人跌倒在地的痛呼声，就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出，两手叉腰，破口大骂。这可是难得的光明正大骂人的机会，主家毫不吝啬肚子里的辞藻，变着花样把偷菜的人骂得狗血喷头，颇有张飞一吼退万军的气势，舌战群儒的诸葛亮在此，也会甘拜下风。

“偷”菜的人不以为意，甚至于，他们期待着主家能骂出飞流直下三千尺，能骂出九曲黄河万里沙。在他们心中，挨骂与彩头是划等号的，骂得越凶，彩头越旺，他们“偷”得也越起劲儿。

正所谓，拿别人的手软，平日里有些小矛盾的乡亲，偷畅快了，骂痛快了，往往就能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看来“偷”菜，“偷”的也是交织得愈发紧密的邻里情。

这份情谊中也少不了一丝暧昧的红艳。有俗语道：“偷挽菜，嫁好婿。”人们相信待字闺中的女子在元宵这天去偷菜，日后定能嫁到一个如意郎君。相应的，男子看上了某家的姑娘，就专门去她家地里偷菜，回来后告诉母亲偷了哪家的，她就知道儿子的心上人是谁了，笑盈盈地去准备说媒提亲的事。而主家只能恨恨地说道，不仅菜被“偷”走了，姑娘也被“偷”走了。刚说完，脸上却扬起喜气洋洋的笑容。

古人常为习俗赋予美好的寓意，偷青也不例外。依据谐音，如果“偷”了芹菜，就意味着勤劳能干；“偷”了生菜，就意味着新年生财；“偷”了大葱，就意味着聪明伶俐；“偷”了蒜苗，就意味着能算会数。孩子们不爱做选择，各种菜全都要，“偷”回家里饱餐一顿，新年所有的祈福就都在肚子里安居了。

想来，“偷”菜其实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馈赠，大家心知肚明，又乐此不疲。而它恰恰符合了元宵节“闹”的核心，可谓：“最是上元明月夜，健儿三五学偷青。”

（作者系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王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