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一口井的乡愁
作者:张淑清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2-09 09:51:44一口井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走进一首诗里,一部书中。实际上,井从来不需要这些浮夸的东西,它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大地一隅,如果不立个牌子,抑或竖根木头,或许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井的性格保守,坚贞不渝,风雨雷电,人世沧桑,动摇不了它的决心与斗志。井住在村庄,浑身沾满泥土的气息,端端正正坐着,一次一次接受着一把辘轳,一只木桶,有时是铁桶,从怀里舀水。村民一遍一遍从井里汲取养分,动植物也是。在村庄,在阡陌,没有一棵树是孤独的,它们的根系渗透井水。在井诞生的那一刻,村民就让一株杏树,另一株也是杏树,左拥右抱着井。月亮来的时候,井最先收到消息。月亮在一些夜晚,会到井里洗个澡,和一树的繁花相偎相依,卿卿我我。草木月光的爱情,最原始古朴。一口井喂养一座村庄,喂饱一家几口的一日三餐,以及圈里的一头猪,一匹骡,五只羊,一群鸡鸭鹅,一条老狗,两只猫。
井,任重道远。它虽在村庄深处,却左右着村庄的命运。干旱年月,我亲身经历过,一屯子的人挑着水桶,排队在屯口的老井取水。太阳毒辣、炽热。地表裂出一道道口子,生鸡蛋放在地上都会被烤熟。田野的禾苗蔫头耷脑,死气沉沉。井底的水位一直停留在最后两节石头。每家每次只能取半桶水,井水浑浊,但却很珍贵,比金子贵重。我是家里老大,挑水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七八岁的我,挑着两只铁桶,走路吱嘎吱嘎响,站在一帮男人女人身后,死守着,取点水做饭。有一回,一大早我就被父亲撵起来,咣当挑着铁桶,去井口排队。排了一小时,饥肠辘辘的,眼看下一个就是我了。突然,一个身影兔子似的敏捷,把我扒拉一边,她一闪身,人和铁桶就落到我前面,我一瞅,原来是生产队长的闺女,香秀。香秀把水桶挂在辘轳上,手摇辘轳,往井里放水桶。我不吃这亏,上去抢过香秀手中的辘轳把,推了她一下,香秀一趔趄,摔在地上。我朝香秀喊道,凭什么插队?我排了一早上队呢!人们纷纷议论,对啊!香秀,你欺负人了。小清等了好久,轮不到你,你乖乖站后边得了!
香秀爬起来,气鼓鼓地说,我妈等着水喂猪!我爸是队长,你们就得让着我。
我支棱着脖颈,你爸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大家的眼珠子雪亮着,你明摆着插队,还理直气壮,谁给你的勇气?你队长爸爸?我可不惯着你!我把香秀的铁桶“咕咚”扔在地上,铁桶叽里咕噜滚出几米远。
香秀急眼了,伸手挠我脸,我一个马步,再一抡右胳膊,给她按倒。不知是谁拉架,拉偏架,被扶起的香秀挠了我的脸,火辣辣难受。我爬起来,想冲过去抓香秀。哪个掀了我一下,我身不由己跌坐在地上,屁股蛋摔得生疼。眼见香秀没得逞,我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地摇下辘轳,汲了半担水,气呼呼地往回走。那天,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水担在肩膀上,轻飘飘的,不像以前挑一点水,左右摇摆,气喘吁吁。
回到家,我把遇到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叹口气,何必得罪香秀,队长该记着咱家疙瘩了,就怕日后给小鞋穿……之后母亲的担心并没有发生。
村里这口井,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浇灌百亩稻田,果园上千棵果树,屯里人家的菜地。牛饮着这口井水,活了一年又一年。屯子活到现在,那口老井却在某一天的黄昏,塌陷了,是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雨吞没的。老井逐渐被人遗忘,就像愈来愈苍凉的屯子一样。老井走后,一口又一口井,在一个又一个院落风华正茂。
井,不寂寞。杏树,桃树,有时是梧桐树,陪伴着井。女人,一个家的烟火,在井旁,舀水,洗衣服,洗菜。通常还有一只猫,坐在井台,梳理毛发,练练嗓子。也会有三俩喜鹊立在井台,听一听院落里的人间风雨,一扇窗子递来的笛音,孩子的欢笑声,老座钟发出的“铛,铛,铛”报时声,瓷碗落地的“啪嚓”一声,屋瓦上清脆的鸟鸣,屯子深处闷闷的狗吠,清晰的“沙沙沙”脚步声……人和井,活跃在村庄,成为游子沉甸甸的乡愁。
我是喝井水长大的,在村庄,我和一批一批的牛马如出一辙,喝着井水,一天一天走下去。井水被盛在屋里的一口瓦缸里,瓦缸边支着一个木架子,一只葫芦瓢,铁舀子扣在木架上。父亲,父亲的父亲,从田野劳作回来,汗涔涔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瓦缸,拿起葫芦瓢,往缸里狠狠舀一下,举起瓢,仰着脖儿,“咕嘟,咕嘟”灌水。那水,清洌洌,甘醇,甜爽。纯天然的井水,父辈喝过,我这一代喝过,到我儿子这一代,则喝上了自来水。
老井,不管尘世如何变化,它依旧稳坐在大地上。父母用老井的水,养活小家的一年四季。老井,滋养了几代人的一生。我离开村庄后,在城市喝的是哪条河的水,我不得而知。大概是碧流河,也许是英那河,但那水无法和村庄的井水相提并论。
我在城市十年,回到老家,不改往昔的习惯,一进门,拿起葫芦瓢,舀一瓢井水,大口大口喝。不必顾忌水里有什么细菌,村庄的每一口井,都是自然最美的杰作,大地深处的水,不染尘埃,干净剔透,无欲无求,和父辈们有着相同的品格。
有关老井的故事,一桩接着一桩,春节贴春联,老井必不可少,也要贴上一幅字儿,老祖宗对一口井的尊重,由来已久。
先秦的《击壤歌》中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井,历史绵长,比一座古城年长。沉醉于,手摇辘轳,汲水的岁月。尽管那样纯朴的日子,渐行渐远,但却牢牢地生长在灵魂腹地。不需刻意回想,也能时常呈现在面前。
月色底,搬一把椅子,坐在井边的杏树下,慵懒地翻着书,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肩上,落在手掌间,那朵花,不言不语,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光阴的种子,一落,雨来了一场又一场。再翻动同一本书时,井老了,人的发间也落满了一夜的雪。
现在,我保留着村子里的老院子、老房子,紧挨着老房子的老井。就是想,隔三差五回去,喝一口老井的水,治愈漂泊无依的心。
(作者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贺兴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