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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黎世泽专栏|故乡记事⑥粮道(一)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2-13 11:05:37

1

村里开始修路了,路向南边修。

村里成片成片的有机水稻,以及满山满坡的有机玉米、小麦、绿豆、黄豆,组建一个大大的绿色粮仓。粮仓的主人是村里的合作社。合作社的主人是村里的家家户户。家家户户的领头人是范大庆。范大庆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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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是范大庆倡导的。在合作社社员大会上,范大庆提出,我们的粮食要卖得更多更远更好,就要有向南的路。向南的路经过三个乡八个村,过沟转湾,翻山越岭,到达南边涪江畔的玉溪场,玉溪场又由高速公路通往四面八方。

修路得到上级部门的同意,也得到道路所经乡村的支持,一切准备妥当,在秋收过后,就着手修建。

“那该是又宽又平的路吧!”范长贵听说要修路,激动得很。范长贵是范大庆的爹,人称范扁挑。扁挑就是挑夫,就是以前担米口袋的人。

2

范大庆开动挖掘机,亲自带队修路。他认为,这是他当支部书记十几年来,干的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是了却多少年来的一桩心愿。

他早早地来到开工现场,第一个蹬上挖掘机,机器发动,机声轰响,打破宁静的清晨。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还来得更早,就是他爹。

几天来,爹就缠着他,非要参与修路。爹虽然身体还硬朗,但毕竟九旬高龄,怎能爬坡上坎?怎可风餐露宿?

不让爹去,爹坐在机器前不起来。

同意爹去,爹颤颤巍巍地站起,笑逐颜开。

人老了,就像小孩哪。

爹说,到南边玉溪场吧?有最近的路,晓得吗?

是哟,该修最近的路哟。范大庆手拿图纸,由爹带路,一路查看,一路再优化线路。

爹蹦蹦跳跳,喜气洋洋。爹走前面,范大庆走后面。爬上黎家嘴,下到石板沟,转过王家湾,顺越徐家垭口。徐家垭口往前走,就得下坡,坡陡路窄,人迹罕至,布满荆藜,生长茅草,却依然可见幽丛中块块石板。石板铺设台阶,层层叠叠,曲曲折折,延伸向下,直到沟底。石板长满苔藓,青黑之中,依然可见深浅脚印。脚印里仿佛盛满汗水,盐渍斑斑,闪烁不定。

“看嘛,下面就是三佛庵。”爹站在垭口远望,“就是这路,就是担米口袋的路。”

坡岭生暮霭,长风满斜阳。

爹怔怔地站立,瑟瑟作抖,缩成一团,像老态龙钟的苍狗。

3

范扁挑已有几十年没走这条路了,路上显然没人走了,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荒芜萧瑟,但他对路上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这是老寨子向南,到涪江边最近的一条路。

那时,每当粮食收获后,老寨子的大小粮铺趁着物丰价廉,从外大肆囤积,以在后来赚取最大的价差。那时,陆路不便,水路是运输的主要通道,在涪江沿岸便形成了一个个繁华的集散地。野猫溪(现潼南上和镇)、金鸭坝(现潼南老城)、玉溪场(现潼南玉溪镇),均是千里涪江有名的水码头。江水滔滔,舟楫来往,人头攒动,终日不绝,甚是热闹。老寨子一带的粮铺就派遣扁挑到涪江码头挑粮。

老寨子到野猫溪120里,到金鸭坝100里,到玉溪场50里。距玉溪场最近,扁挑们自然到那里挑粮。粮食丰收季节,扁挑们肩扛扁担,扁担上绑上两条米口袋,向南而去,一路爬坡过湾,到了水码头。然后,装上粮食,向北行进,一路淌沟越岭,返回老寨子。一个个扁挑,肩上横亘一条宽大而修长的扁担,扁担两端各悬挂一条100斤重的米口袋,在荒山野岭间,用一双双脚板踩出了一条路。

老寨子的人们就叫作粮道。

4

范大庆他爹决定当扁挑,走这条路去担米口袋,是范大庆他娘生下范大庆和他的弟弟妹妹之后。

范大庆他娘是用一口袋米换来的。那时,他爹还不是扁挑,是村里的老光棍。他爹从一家家借来凑足一袋米,在春意盎然的清晨,扛着米走出村口,去了三十里外的中和场。傍晚时他爹回来了,肩上的米不见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就是他娘。范大庆听人们说,他娘也是那个场上老姑娘。

他爹和他娘一前一后地走进村子,一前一后地走进竹蔑门的茅草屋。那天,有时出会儿太阳,有时下会儿小雨,无论晴雨,他娘始终戴着硕大的斗篷。但人们看见,他娘的斗篷再大,也遮不住黝黑的宽脸、粗短的身板。

他爹和他娘一路无话,走进屋里,他爹才开口:

“叫啥呀?”

“安春花。”

“是最丑的春花吧。”他爹笑。

“做得。生得。”他娘也笑。

他爹租种掌柜的地在坡尖上。正是小麦淋粪时节,他爹担粪,让他娘淋粪。淋粪轻松,女人嘛,就该干轻松的活。但他娘不淋,也担。一上午,他爹担五挑,他娘也担五挑。他爹担十挑,他娘也担十挑。从沟底到坡尖,他娘上坡过坎,脚板着地,咚咚作响,雷声隆隆。

他娘生范大庆时,也是在担粪。那正是黄昏时分,他娘担着粪刚上了两台坡,感到就要来了,赶忙放下粪桶,蹒跚着往屋里跑。刚推开屋门,腿脚边就鲜血直流,不一刻,湿淋淋血丝丝的活物就下地了。他娘生范大庆就这样平顺,不像村里的许多女人从早喊到黑,从黑喊通夜,喊声凄厉,让人恐惧。他爹赶紧回屋,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手足无措,呆呆站立,见他娘冒着冷汗,脸色苍白,咬紧牙齿,一手抱着范大庆,一手拿着剪刀,挨靠墙壁,踉踉跄跄地来到灶前,升起一把火,烧烧剪刀,剪断脐带,又摇摇晃晃地移到床前。见他娘吃力的样子,他爹仿佛一下醒悟过来,赶忙快步上前,扶着他娘慢慢地躺上床。然后,赶忙跑到灶前,洗锅烧水。在漆黑的屋里听见“喵喵”的叫声,他爹疑惑地问:

“是李老三的猫儿?”

“是你的娃儿。”

他娘微弱地回应。

在以后几年里,他娘又生了范大庆的弟弟妹妹。生产时也大概如此。曾经多少年来寂静的茅屋热闹起来,他爹干活累了,躺在椅上“啪嗒啪嗒”吸旱烟,在迷蒙的烟雾里,几个白花花的身子跑来跑去,叽哩哇啦,吵嚷喧闹,就“嘿嘿”地笑。但他爹也越来越焦灼了,锅里越来越稀,几个娃娃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在一个风吹雨打的夜晚,在交响乐一般的风声雨声和娃娃的哭声里,他爹对他娘说:

“当扁挑。”

他爹找到木匠,为他出了一根老柏木扁担。扁担扁扁的长长的,中间略宽两头稍窄,中间略陷两头稍翘,两头担着重物,一晃一悠,忽上忽下,既有韧劲,又能顺势省力。

他娘翻出厚如铜钱的麻布,粗粗的钢针穿引粗粗的麻线,缝制了两条牢实的麻布口袋。他娘用手提起,比她还高:

“一条能装百来斤。”

他爹出门了,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上绑着米口袋。在星光黯淡的清晨里,他娘站在屋前的地坝里,看着他爹修长的扁担像修长的戈戟,一晃一晃地淌过田坎,淌过山坡,淌过坡岭;宽大的米口袋像宽大的旗幡,一扇一扇地飘过田坎,飘过山坡,飘过坡岭。

5

范大庆开着挖掘机去推那个突出的山嘴。

“突突突”,坡太陡,挖掘机吐着黑黑的浓烟,艰难地爬行,机身倾斜得就要滑倒,坐在驾驶室里的范大庆几乎就要掉落。

“小心!”众人在坡下大喊。

“稳当!”范大庆嘿嘿地笑着。

挖掘机伸缩着巨臂,土石纷纷坍陷。

“石头!”有人突然大喊。

一块巨石松动晃悠,即将滚落。范大庆急忙缩回机臂,驾机后退,履带一下滑入大坑,机器一侧高高翘起,范大庆被震动弹出,巨石在他身边轰轰翻滚。他从土石堆里爬出,手臂血流如注。众人大喊:

“支书,怎啦?”

“没事,没事!”

范大庆包扎好伤口,甩一甩手臂,又跳上了挖掘机。

“支书,还开呀?”

“啥?哪个娇贵哟?”




编辑:熊冬梅 全丽 冉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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