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管淑平专栏 | 此心安处吾家乡

如果真的有一个地方能够永久地储存记忆，我想，那一定会是故乡和老屋。

我的故乡位于重庆市巫溪县的一个小乡村，尽管那里没有江南水乡的典雅和浪漫，也没有过多的文化积淀，那里有的只是普通的一座小城，一座座村庄，一座座山，一湾湾水，一块块农田，一个个连绵起伏的斜斜的小山坡，以及一个个勤劳质朴的巫溪人，却是我心头始终放不下的柔软。

在远离故乡的日子里，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原来，乡愁是一片清幽的月光，曾无数次地照在我的心上。回头一想，我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回去看望它了。

故乡的面貌极为朴素。土墙房屋，泥巴灶台，屋顶长满杂草，但时不时地会有炊烟缓缓地升腾、飘散。春天草木发芽，夏天林木繁茂，秋天硕果累累，冬天皑皑白雪，这就是它平常而又平凡的模样。

一条狭窄而悠长的小径，从陡峭的山上七扭八拐地绕过，小径犹如欢腾的河流，紧紧地连接着村外的城镇。有小径的存在，一切都有了一股延伸开来的希望，世上本不存在路，只是因为走的人多了，才有了密密麻麻、林林总总的路。

我老家所在的位置也很偏僻，四面环山，与真正的村子相隔较远，附近人家也只有寥寥几户。老家的房屋坐落在半山坡上，屋子坐南朝北，门前是一片竹林；屋后是一片土地，土地的尽头是斜斜的山坡；屋子的东面，是一片桃林，桃林里的桃树并不是那种硕大的五月蜜桃，而是个头只有梅子一般大小的毛桃；西面也是荒山，但有几口人工挖凿的土井和散漫生长的樱桃树。

吃野菜、啃毛桃、烤笋子虫、烤蟋蟀、刨洋芋、煮苞谷、挖红苕是我童年独有的经历和记忆，回想起那时的点点滴滴，我的心头总是回荡着久久的震撼。没想到，在困苦不堪的岁月里，我们竟能够如野草一般顽强地生存下来。

那时的我，最喜欢去门前的竹林玩耍。无论是天晴还是下雨，趁着大人不注意，一个人悄咪咪地跑进竹林，捕捉几只正在啃食竹笋的竹象虫。竹象虫，穿着一件小花衣，长得五彩斑斓的，我们当地管它叫笋子虫，但是它的几对足却异常有力，不是奋力地想要逃走，就是动来动去地把我手指划伤。尽管它们有力，但也难抵放牛娃的一手蛮力，我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它们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春季一般天气冷仄，不宜外出。但只要夏天一到，许多果子便陆陆续续登场。毛桃、西瓜、李子、糖梨无一不是我们钟情之物。那时候，我们通常把刚摘来的毛桃、西瓜等放在西边的土井里，土井的水冰凉凉的，是一个个天然的冰箱。经过大半天的存放，那些水果也凉悠悠的，吃起来口感俱佳。不过，毛桃的味道，是酸不溜秋的，吃起来就像是野生的酸梅果实。

那时，我除了调皮就是淘气，总是不给家里省事儿，经常跑到荒山老林，捉知了，找蝉蜕，找山莓，通常刚买来没几天的衣服裤子，经过我的一系列折腾，无不是大窟窿眼儿连着小窟窿眼儿。不过父母知道我性子野，也只是气不过地吵骂几句。当然也有实在不听话的时候，这时父母长辈手里的黄荆条子（刺荆棘）也不是门面和摆设，只见他们随手从火棘树上，拽下一根枝丫便朝着我的身上挥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身上传来，瞬间清醒，知道不能再像那般野了。

居住在乡村，便时时要为经济考量。那时，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把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等到秋收后拿出三分之二去城里卖掉。最后给自己仅留一部分。家里人也省吃俭用，只有紧凑地挤到过年时，才会把那些好吃的食物拿出来，换做除夕夜里的年夜饭。作为小辈的我们，也没闲着，也要在放学之余赶紧写完作业，然后帮忙做些小杂活儿，像割猪草、放羊、喂牛，都是我们的差事儿。我们还经常去寻找五倍子树，因为倍子树上结出的五倍子是中草药，既能治疗一些小病也能拿去城里卖掉，为家里多一些收入。

巫溪这座小县城，一直默默无闻地养育了无数纯朴的巫溪人。或许，大部分巫溪人的童年大抵都是这样，野过，疯过，深爱过，也遗憾过，受过苦，也享受过家人的幸福。而无数巫溪人的成年，也都似曾相识：有的人，眷恋土地，留在家乡；有的人，迫于家境，选择外出；有的人离开了，会再回来；也有的人，一转身，就是永远。而这些，质朴的巫溪，我的故乡，都默默地看在眼里。它不止一次又一次地目睹着我们远去，归来，再次远去……它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历经了无数的风雨沧桑，依然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包容着我们。

是啊，历经千辛万苦，最后依然爱我们、能接纳我们的，只有故土。我们这群小时候曾尽情调皮、尽情狂野的小孩，在巫溪这座小城里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脚底，习惯了土草鞋、解放鞋与石子路；胃里，习惯了红苕、苞谷和洋芋；耳朵，习惯了风的呼声、鸟的欢鸣，还有父母温暖的唠叨和叮咛；眼睛，习惯了青山、绿水、山花、野草；就连睡梦中，梦到的也是它朴素的样子。

我们这些山里娃，或许没见过世面，却对故乡的一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就连闭着眼睛也能清楚看到那崎岖的山上有多少果木，那蜿蜒的小溪里有多少鱼虾，布谷鸟什么时候会到，知了什么时候会叫，蟋蟀何时会在农田清唱小曲，梅子何时会开花结果……故乡的青山绿野间，留下了我们无数的脚步，也留下了我们弥足珍贵的童年记忆。

我们这群曾被无数人不看好的九零后，也终于一点点地成长，成熟，稳重。在巫溪这座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小城里，我们依次与脚下的土地拥抱，与身边的山川为友，与屋旁的草木为伴。你若行走在巫溪的乡村小路，迎面撞上一个路人，也能从他的口中了解到他与巫溪的过往和故事。

当我背着行囊，踏上了他乡的路途，我才渐渐明白，原来，我与巫溪的缘分，并不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距离的变远而越来越淡，而是越来越深，愈发强烈。

告别了那些一大早就随父母到田间劳作的艰苦岁月，也告别了那些为了读书得翻山越岭甚至天还没亮就要举着手电走夜路的情景，也告别了那些只有在故乡才能听到的七大姑与八大姨的琐碎的话语。我们这些曾在故乡无拘无束的儿女，也在有一天，读懂生活的苦，为了它奔波又忙碌。然而，思念的种子却在心里，生根，发芽，疯长，我知道，我们对于巫溪和故乡，只有一笔沉甸甸的债。

故乡是一个人的根，而紧紧把我绑在一起的那棵硕大的盘虬卧龙般的根就是巫溪，不论时间有多漫长，距离有多遥远。在他乡时，我们不止一次地想念；而当我们踏上归途，近乡情更怯，那么远，那么近，那么真实。

编辑：柳香璐 刘丹 熊冬梅 全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