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谭德成专栏|校园那些往事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2-28 11:45:57
进入立春的第一个周末,一夜细雨,都市里的空气像过滤似的清新。楼挂光瀑,树吐新绿,满街的人流,涌动着春天的讯息。
受朋友之邀,来到一所声称“懂中国懂世界”满满国际范儿的学校。中英文标识的路牌,绿荫的曲径,萌动的草坪,含笑的花朵,静而通幽,自觉地放慢脚步,轻声地说话;雅致的空间,时尚的布局,处处点缀着亮眼的小物件,边走边看陶醉在其间,似乎徜徉在知识的殿堂。户外活动的天地,一片春光的广场,大大小小的功能层叠,学生心中的体育世界,就在这里浓缩为景观。“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的办学理念,润物细无声。
看到这样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校园,自以为自己的想象力有限,在过去乃至今天想都未曾想过。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我经历过的那些校园生活往事……

(一)
我人生的第一堂课是在村子里的半耕半读班上的。前些年,回去了一趟,石公沱上的源头校址,被一蓬蓬杂草覆盖,之后移在山脚的一个水湾边上,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我的小学是在这两处读毕业的。那时有校无园,坐在无遮无拦的黄土夯筑的教室里,可以直观田间的季节变换和父老乡亲的辛勤劳作。
最难忘的是一位姓赵的老师。一天早晨,学校门前的小河被暴躁的天气惩罚了,一路嘶吼的洪水冲进滔滔的大河后,留下了齐腰深的淤泥。我跟着一群懵懂的同学去过小河,前面的都顺利地过去了,我不幸陷入了泥潭,身体不断往下沉,吓得哇哇大叫,哭爹喊娘。当时唯一在校的赵老师知道以后,火急火燎地跑到河边,冷静地发动同学们用拔河的方法,手扣手地把我拉出来,那时的我活像一只惊恐的泥猴儿,惊魂未定,还不停地哭着。赵老师不顾我全身泥浆搂住我,不断地安抚我说:“没事了,没事了”。接着,他在寝室点燃一堆用来煮饭的柴禾,替我擦洗,为我取暖,还换上了他的衣服,并再三嘱咐:“有老师在,不要怕!”赵老师的这句话,温暖了我整个小学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每次想起都会潸然泪下。其实赵老师的腿有残疾,在“开门办学”的一次栽秧劳动中,意外受伤所致,但是,他从未因为身体的原因懈怠自己的工作,他关爱学生的那些事儿至今还在流传!
(二)
我幸运地赶上了工农兵学员的“末班车”,被推荐到一个县级师范学校读书。当时因为恢复办学不久,校园没有想象那么气派和美丽。校舍坐落在一个名为“滴水岩”的地方,后靠相传隐藏十二景的盛山,门前流淌着来自大巴山深处的清江河,远望前面的山峰,便是传说悠久的迎仙山……其实,师范学校的校园与普通中学没有两样。山脚的一个小院,挤挤挨挨住着教职员工,小院门前,竖着排列教室,校门两旁是学生的生活用房。我们进校时,整个年级的男同学集中住在健身房。为了改变学生宿舍条件,学校号召我们勤工俭学,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那时,每到周末会由老师组织并带队,有的下到河里挑石灰石,有的在师傅指导下砌烧石灰的土窑,有的把烧就的石灰搬到在建的新生宿舍工地,有的用石灰浆粉刷墙壁……同学们都非常积极,劳动结束以后,一个个灰头土脸,只能从体态上去辨识谁是谁。虽然当时我们的年龄都只有二十岁左右,但是都能吃苦,感觉有使不完的劲,没有丝毫的抱怨,特别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现在来看,是那段经历磨砺出了我们青春的底色,有不畏艰难的胆识去书写生命的芳华。非常遗憾的是,播种人生第一个梦想的校园,在我们毕业四十年后,带着风雨兼程的求索、辛勤耕耘的奉献和与时俱进的荣耀,被三峡移民大潮卷散了……
(三)
二十来岁那年,遇上了全社会尊师重教的好时代,开启了我的教师生涯。第一份工作是在老家毗邻的村子里教书,爬熟悉的山,过熟悉的河,走熟悉的路,进熟悉的门,见熟悉的人,说熟悉的话,总觉得是天赐的安排。这个村子先天的条件比较好,浅丘地貌,田土肥沃。村校条件相对其他地方也要好一些,灰砖墙,瓦屋顶,木头门窗,还有一个没有围墙的土坝子操场和毛坯青石条砌成的厕所。零星的几棵很老的榆树虽然长得歪歪扭扭,但排在校门口的两旁,却是最好的风景。
当年,我背着一床素色被盖卷,提起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网篼来到这里,不但没有丝毫的陌生感觉,反而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因为手中的“铁饭碗”就要在这里盛上第一碗饭。那份骄傲、自豪和满足感从心底流出来,暗暗激动了好长时间。至此,澎湃的心潮荡漾在三尺讲台上!
经常想起一位陪伴我在这里走过七年的老民办教师,他姓李,体型瘦高,说话和风细雨,做事不惊不慌,关心人体贴入微。他身体不好,支气管炎伴着哮喘的毛病,像魔影一样缠绕着孱弱的身体。有一天放学后,突然下起雨来了,他又咳嗽不止。我主动挽留他,这么大的雨,别回家了,受凉了咳嗽会更厉害,就和我睡一张床将就一晚上。他怎么都不同意,担心会影响我休息。情急间我换了一个说法,我说:“李老师啊,你看那间老教室正在翻修,木材摆满了一地,校门也关不上,我一个人有点害怕,陪陪我好吗?”没有想到话音未落,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晚,我俩聊了很多装在心头的事。也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农业院校学生响应号召回到家乡的。深夜时刻,一阵风掀开了寝室的窗户,李老师警惕地给我说,要去看看那些木材,怕风声里有人浑水摸鱼偷东西。没有被劝住的他,拿着手电,披件衣服,戴着斗笠,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了风雨里,发现没问题后才回到寝室。在昏暗的灯光里,我发现他走路不太利索,他撩起裤脚边,发现脚底出血了,原来是工地上的锈钉戳穿了他的鞋底扎进了脚心。有些愧疚的我急得团团转,他却淡然地说,没事儿,滴几滴白酒就行了……
最让我痛心的是,在我即将奔赴新岗位的那段时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还没来得及享受落实身份的政策,就撒手而去了!
每次回到学校,我都会想起那次长夜卧谈,那么真诚,那么亲切……
思绪从我的校园中那些往事中走出来,脚步也走出了这所国际化学校。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校园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去年回老家才知道,我曾经就读和任教过的两所村小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内心禁不住暗暗有些失落,但是那些人,那些事,我会牢牢地珍藏在记忆深处,在岁月里慢慢回味……


编辑:王余婷,熊冬梅,全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