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宏专栏｜柳条粪筐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在东北大平原上，捡粪曾是一项极为常见的农活。记忆中，务农半生的父亲肩上常年不离一杆弯弯的、磨得光滑锃亮的粪筐梁，他背着粪筐在坎坷不平的乡路上四季盘桓着、寻觅着，为全家人捡拾着富庶和希望……

老家的村南有片茂密的柳林，父亲就用那里长出来的柳条编成粪筐，为家里的开荒地积攒粪源。生产队时代，由于化肥还没有普及，队里和各家各户种田都需要农家肥，于是，村屯里常可以见到在乡路上逡巡、忙碌的捡粪人。父亲背着他心爱的粪筐，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在乡村里寻宝一样地捡着牲畜的粪便，墙根处、岗子上……哪里有牲畜出没，哪里就有父亲背着粪筐弯腰捡粪的身影。随着家门口那个粪堆由小变大、由少变多，父亲的粪筐也日显磨损、破旧，筐梁也越来越亮；父亲肩头上的衣服也磨出了一道白色、日渐明显的磨痕。

父亲捡粪绝对可以用“执著”两个字来形容。早上，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背着粪筐出发了，为的是趁别人睡懒觉的“档口儿”多捡些粪。待背着满满一筐粪回来时，父亲或是裤脚被露水打湿了，或是脸上全是汗流，或是背上被汗溻出了一片白碱。看着父亲因负重而略前倾的身躯，谁都可以想象他走了多远的路，捡了多长时间的粪。其实，粪在农村来讲是最肮脏的东西，可父亲却视之若宝，原因何在？秋天，院子里那一溜又高又粗、金灿灿的玉米垛子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些年父亲也不知用坏了多少只粪筐，更不知父亲用粪筐背回了多少畜粪以及由此衍生出多少粮食和笑声。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父亲的腰却一天天弯了下去。我知道那不仅仅是粪筐压的，也是生活的重负压的。

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从上小学开始，就利用空闲时间贪黑起早地捡粪。为此，我还特意央求父亲给我编了一个筐梁短些的小粪筐——我个子矮，只能背得起小粪筐。由于经常捡粪，身上便沾有一股淡淡的粪臭味。上学时，我因此受到一些同学的奚落。跟父亲诉说这些委屈时，父亲把我拉坐在村头的磨盘上，聊天式地对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可是你得有一个主见——粪虽然臭，但它能帮助庄稼产出更多的粮食！”接着，父亲又跟我讲了很多乡村的农事，譬如顶着北风烟雪在冰封的河泡里刨黑土，人累得腰酸腿疼，可是黑土运到垄畦间，作物就可以增产二三成！“做什么事情、看什么事物，要透过表象看到内里，不能光看表面。人，总得要有自己的品鉴眼光！”

父亲的那次聊天式谈话深深地印进我的脑海，它甚至影响了大半生的生活理念和人生取向——父亲捡粪，捡出了不一样的生活哲理呢！

如今，父亲已然作古，当年他常用的那些粗陋、肮脏粪筐也老得不成样子或做了烧柴。但是，父亲捡粪的日子和他用过的一个个粪筐，却永远也走不出我的记忆，它们在我人生的河床上刻下了坚硬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我如何去校准自己的人生方向，拨亮自己平凡的人生。

编辑：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