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椿山专栏|一树梨花开菜园

那天，母亲正一瓢一瓢地往猪槽里盛食，突然听见父亲在菜园里叫她。父亲在外地工作，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听到他的呼唤，母亲心头一喜，像鸟儿一样扑楞楞地往外飞。和母亲一起扑楞楞往外飞的，还有我和妹妹两只小鸟。

母亲站在院坝边上，看着菜园里的父亲，满脸惊喜。“给我送把锄头来，我要栽梨树。”父亲笑着朝母亲招手。

母亲“笃笃笃”地，一路小跑把锄头给父亲送到菜园里。父亲在菜园边上挖了一个树坑，母亲帮他把梨树放进坑里。父亲往坑里填土，母亲就问梨树哪儿来的。父亲说，他花十五元钱从他工作的地方一户人家买的。

花十五元钱，买一棵还不及腰身的梨树？母亲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十五元钱，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都可以给我交三学期学费了，的确不少。母亲又问了一遍。父亲“嗯啦”了一声，没抬头。

“你癫了呀！”母亲一把从坑里把梨树拔了出来，扔到了菜园外边的坡底下。父亲直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母亲，母亲一屁股坐在了菜地里，把一棵白菜坐得稀碎。

父亲去坡底下将那棵梨树捡了回来。父亲又开始挖树坑，母亲就坐在一旁阴着一张脸。父亲栽好树，就去拉母亲。母亲手一挥，一巴掌扇在父亲手上，“啪”地一响。

“我是见那户人家困难，想帮帮他，才借故买下这棵梨树的。”父亲一边抚摸着被母亲扇红的手背，一边对母亲说。

“你比别人又好过多少？没看见两个细娃儿（小孩）穿的衣服都还是补巴纳块的吗？”其实，母亲身上穿的也是补巴衣服，只是她没说而已。不等父亲发话，母亲又眼泪花花地说：“你傻呀，十五元钱买棵野梨树有啥用？结的梨像算盘圆子，硬得咬都咬不动。再说了，就算是良种苗，也值不起十五元。”

原来是棵野梨树。

父亲见瞒不过母亲，挨着母亲坐了下来。他冲母亲“嘿嘿”一笑：“我知道是野的，这不是想帮帮他家嘛。”语气极其柔软。

母亲把父亲往旁边一推：“你倒是心好，可别人却拿你当傻子骗。这么一棵野梨树栽这里，结的梨儿吃不得不说，树长大了还阴地。” 

“虽然梨儿吃不得，开花也好看嘛。”父亲笑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母亲，母亲又拿胳膊肘碰了回去。

回到家里，母亲从火塘上方取了一块腊肉下来，架在菜板上，“咚咚咚”地砍，把对父亲的火气全发泄在了那块腊肉上。父亲一边往火塘里添柴，一边轻言细语地对母亲说：“其实，他没骗我， 是我骗他的。最初，我说要买他那棵梨树，他说野的不值钱，让我挖走就是。后来我就骗他说，这不是一般的梨树，是铁梨，稀有树种，值钱。之所以那么想帮他，是因为我驻他们村，他家虽贫，人却很热心，帮了我不少忙，眼看就要开春了，孩子上学要用钱，春耕买肥料要用钱，他手头却一分都没有，看他整日愁眉不展的，我就想帮帮他，便想了这样一个法子。”

父亲鼓着腮帮，“呼呼”地往火塘里送了几口气，见火塘里的火燃旺了，又接着说：“一开始他不信，后来我找人一撺掇，他就信了。我给他二十元，可他不肯收那么多，说五元就够了，还满脸的歉意，最后好说歹说，他收了十五元。”

听父亲这一说，母亲砍在菜板上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这算是对父亲善举的默认。后来母亲没再计较。

许是我家的菜园比较肥沃，那棵野梨树长得很快，栽下的第二年就开花了，雪白雪白，的确好看。往后的很多年里，梨花开放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在菜园里收菜，像个舞者，如诗如画。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父亲退休回到了家里，和母亲一起耕种少许土地。有一天，他拿着柴刀准备把那棵野梨树砍掉，说的确太阴地，树下的菜长不好。母亲一见就来气：“开的花那么好看，你敢给我砍了！”

如今，那棵野梨树还乐呵呵地长在我家菜园里，每年春天都要为父母开一树雪白雪白的花。

编辑：汪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