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椿山专栏|觉火醒火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母亲舍不得用三分钱一包的火柴引火，便养成了觉火醒火的习惯。觉火，就是晚上睡觉前将快要熄灭的火炭，用火塘里烧得滚烫的炭灰埋起来；第二天早上将觉下的火炭唤醒，点燃引火柴，又开始烧火煮饭，叫醒火。

那时，每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便围坐在火塘边烤火，也不点灯。父亲退掉火塘里的木柴，只留下燃烧得红朗朗的火炭在里边，那些精神抖擞的火炭差不多要照亮半个火屋。火塘边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庄稼，也离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父母说事的时候，我就拿妹妹开心。妹妹小气，一逗就哭，父亲就用手磕我的头。父亲一磕我，妹妹就吸着鼻涕，破涕为笑。

屋外被风吹落的枯叶，轻叩着房顶上的青瓦，发出细微的“呱呱”声，风吹竹林“沙沙”地响。夜越来越深了，“猫眼儿眮”（猫头鹰）坐在山头上，“哦唔哦唔”地叫着，那叫声空灵幽远。

火塘里的火在慢慢消隐，我有些打不起精神来了。父亲把洗好的脚抬起来，伸在火塘边上烘干。而此时，火塘里的火，隐隐灭灭的，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毫无生气，许是太困了，也想睡觉。母亲还在说话，妹妹躺在父亲怀里睡着了，父亲有些答非所问。

母亲起身，将蹲坐在火塘边打瞌睡的大黄狗撵了出去，关上大门，折回身来，轻推了父亲一下，让他带我们去睡觉，她来觉火。父亲没有动，他要等她。

母亲用火钳把火塘里那些奄奄一息的火炭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再用炭铲子将四周滚烫的柴灰铲过来，盖在火球上，像是在上面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母亲又用火钳在柴灰上面钻了一个通气孔，此时有红盈盈的火焰，从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孔里蹿出来。对，火是有生命的，它需要留个孔呼吸，不然就会在慢慢长夜中，因缺氧而窒息死亡，变成一堆冷灰。那样母亲是会伤心的，因为至少又要用掉她一根火柴。

火塘里的火被母亲哄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母亲把它们身上的棉被掀开，才会醒过来。醒来的火，母亲再次赋予它们力量，让它们重新变得精力旺盛，生机勃勃起来。

年少时，母亲天不亮便要起床醒火。那时老家还没有通电，母亲也不点油灯，主要是舍不得四毛五一斤的煤油和三分钱一盒的火柴。

母亲从床前数七步到房屋门口，脚一抬就到了过路屋，过路屋的门紧挨着火房的门，只需伸手扶一下门框，再把脚一抬就到了火房，然后小心翼翼地细挪着步子，绕过一个炭坑便到了火塘前。

那把黑乎乎的火钳就靠在火塘边的墙上，母亲一伸手便抓住了。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除非火钳不在原来的位置，否则母亲是从来不会抓空的。母亲用火钳在火塘里划拉几下，便有几个火星子冒了出来，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母亲将那几个火星子聚在一起，摸索着在地上团起一把细草盖在上面，顺手取过吹火筒，伏下身子，撅着屁股，鼓起腮帮，对着那几个火星子，“噗嗤噗嗤”一阵猛吹，火星子便明朗了起来，并过火给了那些细草，随着过火面积的不断增大，最后那些细草呼啦一下就燃了起来，新的一天就这样被点亮了。

现在细细想来，火塘里那些被觉下的火炭，像是一粒粒饱满结实的种子，被母亲虔诚地种在我们家的火塘里，让它们在火塘里生根发芽，生生不息，帮助我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编辑：汪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