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勇专栏｜青丝绾绾

雨滴赤裸裸地降临尘世，每一次都欢喜得如刚出生的婴儿，使劲地啼哭。呱呱坠地，落在江河里、青山上、古道边，虽然逗留的时日颇为短暂，倒也算痛快地阅览了人间一番。

我也曾晃悠悠地在天上漂泊，直至落到一个清澈的湖中，像一尾游鱼，徜徉洄溯。游累了，就变成一只蝶蛹，在温暖的茧里被叫醒，那是妈妈的肚子。

破茧那天，正是春分，随着一声啼哭，便来到了这片桃花源。我常问她：“妈妈，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她捏了捏我的脸蛋，说：“你呢，自然是春姑娘带来的。”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顺口说道：“妈妈，你就是那位春姑娘，给我春光，给我暖阳。”

这是因为，自我小的时候，她便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柳丝，如飞瀑，如水草，透着沁香醉人的春色。我用木梳梳理着这些青丝，等理顺了，她便将其挽起，盘在头上，利落地干活去了。时光的丝缕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我手上划过。我像一棵小草，被她呵护在树荫下。她弯下腰肢，承受着烈日的炙热，又默默地给我甘露、给我养分。

有一次，我被刀刃割伤了手指，血流如注，大哭起来。她慌乱地拿出一把剪刀，胡乱剪下一缕头发，烧成灰，给我敷上，这才止住了血。我第一次见她这样乱糟糟的头发，如一丛枯草，我不禁自责起来。而她笑道：“没事的，头发这样也算有了一点益处。”

我上初中的时候，开始学英语。同学们大多买了单放机，课下听听英语磁带，或者流行音乐。我自然是羡慕的，可我深知家庭经济拮据，便努力打消了这念头。但我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难以逃脱她的眼睛，在她的追问下，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她叹了口气：“就这点事儿，值得你这些天皱着个眉？学习的事，有啥不能说的。”

“可是……”我欲言又止。

“钱的话，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用功读书就成。”她捋了捋头发，说道。

第二天中午，她在学校门口把钱塞到我手上，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的一袭长发，被收割到了耳边，而我再省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就能赶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个蝴蝶结发卡。

“咋了，钱不够吗？”她问道。

“够了够了。”我摆了摆手，平复了一会儿，才又道：“这可是你最为宝贝的头发呀，你怎么舍得……”

“我的宝贝，不是你吗。”她轻松地一笑。

此时我手中的纸币好似变成了一块黄金，让我感觉到异常地沉重。

时间一晃，我来到异乡求学，又留在异乡工作，渐渐感觉到呼吸的疲惫。我已经很久没有吮吸到那从遥远故乡的竹林山间涌出的清澈的风和空气了，只能在甜蜜的记忆流水中浸没思绪，逗留在过去的点滴幻想中，犹如一尾涸辙之鲋，苟延残喘罢了。

然而，越来越发觉，我的记忆也在日渐老去。我终于意识到，漂泊注定沾满尘埃。那些年少时的梦想，也会出现裂缝，风化，倒下。此时一种无力的绝望，会瞬间长满你的全身。

我延缓衰老的办法，是用文字的刻录来抵御。多年后，当第一本诗集出版之后，我将其看作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寄送给她，让她成为第一个读者。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消磨掉一个个日日夜夜，才盼得我每年回家一次，但我也品尝过极度相思的滋味。

在我的梦中，你是一尾小鱼，要攀援着我的头发。即便我将你钓起，你也一定不会受伤。

梦醒之前，你就会被蚊帐织成的渔网捞走。直到很远很远——我要花上一整个漫长的白天，才又在睡梦中找得到你。

就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青丝已成白发。直到我的头发被时光斩断，你离我越来越遥远，再也不可能将你唤回。

写到最后一句时，我突然一阵惊诧，一个永恒的命题将我的心绪缠绕：若是时光已将我的头发染成灰白，那她会是什么模样？我不能任她在风霜中独自凋零。时光的刀刃将我的心室剖开，我再也无法承受漂泊无依的离群索居。

于是我拨通了她的电话，说道：“妈妈，这边下雨了，这才想起来，我该回家了。”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