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照鳝鱼
作者:朱小平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4-10 19:41:16布谷鸟在暮春忽然歇声,不再粗犷地催促农人:“个个插田一一个个插田——”收割完油菜籽的耕田,插上了齐整的早稻禾苗,一夜间已然稳蔸,遍地皆是绿油油。这个时季,夜晚若是没雨,村里的孩子们,脚板底就像是抹了青油,飞溜着去水田边照鳝鱼。
白天还在幼儿园“关水”的我,在夜色中望见门前旷远的田野上,有几颗落地“星火”挪移,心里火急火燎。一下跑进屋,看伏在桌子四方挥笔疾书的哥姐,作业本上还有多少空格没填满;一下又跑出门,把台阶上摆放好的鳝鱼竹夹、碎棉布吸油火把、小口鼓肚篾篮、半罐子煤油瓶,重新依序排列。我跑得并不轻松,为了防止被蛇咬,两脚早被祖母套上了她那双胶补丁重叠的烂雨靴。穿了布鞋的脚板,仍撑不起空荡的雨靴底,膝盖被靴口遮挡,每走一步,都“哐咚哐咚”蹬得沉重。然而我的心,依然欢呼雀跃,只等哥姐们把书本一合,大姐一声指令:“写完啦,照鳝鱼去啰!”
哥姐们换好合脚的雨靴,大姐举着火把在最前头,照着田埂边澄清了的泥水面,看到水中有弯曲的鳝鱼影,便镇定驻足,示意二姐张开鳝鱼竹夹。鳝鱼竹夹呈一把剪刀形,二姐把带锯齿的那一端伸入水田,对准鳝鱼长腰一夹,鳝鱼瞬间被夹住,在空中扭头卷尾挣扎一番,进了哥哥手提的鼓肚篾篮,晃荡“扑通”作响。当然,也有瞅不准的时候,夹起来一丛水草,或是一条藏在水草中的短泥鳅。
火把不够亮了,大姐就会在田埂转折处停下脚步,将那团黑碎布放入三姐的煤油罐子,蘸点油,然后又有一团燎原的大火,升起浓茂的黑烟雾。我甩手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偶见二姐紧张而欣喜地夹起一条大鳝鱼,忍不住发出啦啦队员的尖叫声。三姐立即回头,捂紧我的嘴:“不要把别人引到这丘田里来了。”
照鳝鱼途中,经常碰到通水的小澻口,我跨不过去,二姐长得高大,依仗她腾出手来,抱我过去。抱我过去耽误了夹鳝鱼——一条大鳝鱼,游到禾苗中间,留下一串窸窣声便了无影踪。哥姐们一齐抱怨:“下次再也不带这个‘害砣’来了。”
我做事只有起头的三分钟热度,哥姐们很执着,不照够一钵子鳝鱼肉,不言回家。深夜归途,我走着走着就要睡着了。二姐的鳝鱼夹收拢成一柄三尺竹扁担,穿插进哥哥的竹篮,两人抬起鳝鱼篮。大姐接过三姐的煤油罐,我趴在三姐背上,摇摇晃晃入了梦。隐约感觉,每隔一段路,他们便换人背我,还有人掐疼我的腿,骂我是个“铁秤砣”。
不论多晚,赶工回来的父母,总会亮起门前的灯,迎候我们。次日醒来,见父亲正在剖那一篮鳝鱼。他揪住鳝鱼腰尾,在木板边一甩,甩晕鳝鱼头,用铁钉子钉住鳝鱼头,摁直在木板上,沿脊背一刀划拉,刮去内脏,一刀剔除那条笔直的鳝鱼脊刺,剁成肉片,打上花刀。不会挑刺的我,最爱吃这无鳞无刺的鳝鱼。
鳝鱼火锅摆在桌中央,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父亲还在厨房里炒青菜,我迫不及待地爬上桌边高凳,舀了一勺鳝鱼肉。然而刚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大姐就在身后猛地敲了我一筷子头:“你抢先吃完了,我们吃什么?”疼得我哇哇大哭,父亲慌忙从厨房里跑过来:“怎么啦?”大姐赶紧一把抱住我:“小妹,是不是烫到了?”我摸了摸脑袋,止住哭,沉默不语,只是尽情享受着大姐和父亲夹到我饭碗里的鲜美鳝鱼肉。
如今每次回娘家,无论什么季节,姐姐都能买到剖好的鳝鱼肉。野生鳝鱼少了,也没人照鳝鱼了。我提及往事,哥姐们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两行弯弯曲曲的眼泪。大姐矢口否认曾经敲过我一筷子头。
我们都还记得那段照鳝鱼的时光,它滑溜而过,谁也没能抓住。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
编辑:郭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