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和元专栏|腌菜
作者:秦和元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4-29 11:58:41
家乡有谚:青黄不接季,腌物度菜荒。
家乡腌菜的主要材料是高脚白,农人特重视。入秋以后,人们将菜地深翻成一畦一畦的。猪粪鸡粪等农家肥早已沤熟了,下足底肥,把纤细的白菜苗栽进去,一尺一行,一脚一棵。然后,每天傍晚浇足一次水,蔫萎的菜苗就伸直了腰,来了精神。一天天地,长粗了,长高了,长大了。它们不像大白菜那样,一片一片的菜帮子紧紧地包裹着,而是菜梗子一根一根挺立着,形成一簇,亭亭玉立,水灵灵的,煞是惹人喜爱。深秋时节,万物萧然,高脚白却欣欣鲜活,生机盎然。
高脚白,是白菜中的窈窕淑女,身材高挑,白嫩水灵,气质优雅。东北地区喜欢用大白菜做泡菜,虽然很有名,但我吃过后,依然钟爱我家乡的高脚白腌菜,俗语说“金窝银窝比不上家乡的穷窝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刚入冬,成熟了的每棵高脚白能长到一至三斤,这些高挑的“美人儿”,只在头顶留几片碧绿的叶子,是为防晒准备的灵动小帽吧。母亲说,可以收菜了。于是,某天一大早,母亲选了一个天高气爽的晴好天,拿上用来砍柴的茅镰来到菜地。她挥动着镰刀,准确地从菜蔸底下砍断。一整棵一整棵的高脚白一排排整整齐齐地躺在菜畦里,初冬暖阳照射着白嫩的菜梗和碧绿的菜叶,给它们送来关照的爱抚,蒸发多余的水分,让它们变得更加柔顺。中午,母亲给每棵高脚白一一翻身,让高脚白的另一面再享受阳光的温存。
夕阳在山,西天红染。原本嫩脆易折的菜梗,这时刚好到绕指柔的程度。母亲左手拿着高脚白的蔸部,右手托着它的腰身,侍弄婴孩一般,小心地把一棵棵白菜放到高架簸箕内码好,一担一担地挑回家。我想帮母亲,打算用捆柴的绳子捆住那些高脚白,往家里背。母亲说,别帮倒忙,绳子把白菜梗子勒伤了,勒坏了,做的腌菜就会发黑,味道也不好。
村前塘是全村人天天洗衣服被子洗杂物的地方,母亲觉得入口的东西,不应该在村前塘里洗。那几天,家家户户都洗白菜哩,井边总是有不少人,母亲也不愿排队。村东一里开外的小溪,由东山里的泉水汇聚而成,流出森林后,流到我们村外,受青石矶阻挡,它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形成一个清潭。枯水季节,小溪的水流很细,但湾潭的水更加清澈更加甘甜。母亲蹲在潭边洗菜,潭水的涟漪一层层漾开,两只白鹭在对岸守望着,它们是细长腿。母亲洗得很仔细,既干净,又不把高脚白弄得支离破碎,保持单棵的完整性。洗完一棵,就往菜心里塞两个红辣椒,然后拧成一股,绾成一个麻花辫,用留出来的那根又细又长的菜梗,将菜把子缠绕扎紧,一一码在竹筐里。
回家后,母亲再把菜把子纵横交错地排挤进陶缸里,每排一层,撒一点盐,最后用又光又硬的石头压紧。那些石头是从倒水河里捡回来的,不仅又光又硬,而且又白又亮,玉石一般。我们把这种石头叫“铁码骨”。
半个月后,高脚白腌菜基本上腌制好了,但母亲不会开坛子。这缸腌菜是我和哥哥明年春季的下饭菜。哥哥在县城读高中,我在沙河中学(位于湖北省黄冈市红安县)读初中。我们都是自己带米和红苕到学校蒸饭,每个星期用罐头玻璃瓶带一瓶腌菜。秋季这一学期的腌菜比较好对付,豇豆、扁豆、萝卜、苦瓜,等等,都可以放进腌缸里腌制,带到学校里的腌菜一般没有问题。然而,百菜不如白菜,所有的零杂腌菜都难以扛到春季,春季一整学期,我和哥哥的菜食,只能仰仗那缸高脚白。
开坛时,浓郁的香味充盈房间。腌好的高脚白色泽金黄:菜秆是晶莹剔透的浅黄,菜叶的黄色深一些,近似于黄褐色。菜秆菜叶连同菜心里的红辣椒一起切碎,少许的深红和深黄拌在琥珀似的浅黄里,没有下锅,已经色香味俱佳。铁锅烧热,新榨的菜籽油抹锅,将切碎的腌菜倒进去翻炒,香味随着白色的雾气散发,直撩得人口舌生津,菜梗脆生生,菜叶软绵绵,咀嚼的口感层次丰富,恰到好处,酸酸辣辣,咸咸香香,回味无穷。菜凉了,就往罐头玻璃瓶里装。母亲一边装,一边用蓝花瓷汤勺压紧,她总是想尽量多装一点,担心儿子在学校里不够吃。这结结实实的一瓶子母爱,陪伴着我们一个星期,使我们简单的伙食有滋有味。
早春和仲春天气凉快的时候,一瓶高脚白腌菜存放一个星期没有问题,吃到周末,仍然香辣可口,一点也不会变味。随着气温不断升高,特别是到了梅雨季节,腌菜保管不好,或是盖子没有拧紧,往往星期三或星期四,玻璃瓶里的腌菜就会生出黏状的绿莓。这样,只有拿到学校食堂的小灶上回个锅,接下来的几天,继续吃。
家乡的高脚白腌菜有悠久的历史,也有光荣的传统,还承载着悠悠乡愁。革命时期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山林岩洞是我的房,青枝绿叶是我的床,野菜葛根是我的粮……”红军生活极度艰难,百姓给将士们送红薯、草鞋、腌菜。革命胜利后,许多老红军依旧对高脚白腌菜念念不忘。
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到过不少地方,腌菜的品种也吃过不少,但没有吃到家乡那样的高脚白腌菜。想啊!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周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