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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静专栏|三更清影留书桌

作者:任静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4-29 12:05:02

离开故乡的人,爱怀旧。下着淅沥小雨的日子,抑或是冬日寂寥的黄昏,最适合把一盏清茶,放牧记忆,像牧羊人放牧他的洁白羊群。当记忆的指尖从一些旧物上轻抚而过,一张落满岁月风尘的旧书桌便横陈于眼前,那节敞开着的大抽屉,恍惚驾驭着时光的马车碾过沧桑西风,穿尘而来。

在我们北方乡下,无论贫富,每家每户都有一张四四方方的炕桌,端端正正摆在热炕上,来人待客少不了它,平常日子一家人围桌用餐。晚上空闲下来,做孩子们的书桌。而我们家这张炕桌却不是用来吃饭的,它既是炕桌,又是书桌,我小时候叫它“炕书桌”。

那张炕书桌是一件民国时代的旧物,用核桃木打制而成。桌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透过油漆脱落的斑驳缝隙,核桃木灰褐色的条纹随着时间的流逝,已变成一抹浅浅的淡灰色,唯有洇进岁月的纹理若隐若现,仿佛能瞥见时光在其上雕刻的深深印记。炕书桌只有一个大大的抽屉,里面可存放书本和文房四宝,这是专门用来学习的炕桌,只能一人独用。就是这张炕书桌,父亲、父亲的舅舅和外公小时候分别都用过。在我上学之前,我经常看到父亲于冬夜里,盘腿趴在炕书桌上写毛笔字。父亲的楷书刚劲有力,行书古朴飘逸。炕书桌一头放着一盏黄铜煤油灯,母亲盘腿坐在一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这是我平生看到最温馨的一幅灯下写意图。

这张和谐的灯下写意图,正是我幼时常常看到的寒窗夜读镜头。那时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每天晚上除了备课以外,通常还要写一张小楷。

在我7岁时,父亲把这张炕书桌郑重交到我手里,并给我娓娓讲述了这张炕书桌上曾陪伴几代人奋发学习的故事。那时懵懂无知的我,并不懂得父亲是想以此鞭策我好好学习,努力上进。

我初入学时,上的启蒙班叫育红班。育红班的教室是一孔很狭窄的窑洞,一进门赫然横陈一铺大炕,炕上一溜依次摆放着孩子们从家里带去的炕桌,正对着大炕的墙壁,用墨汁刷出来见方一大块做我们的黑板。学生带去的炕桌,参差不齐,我的就是那张炕书桌,有的是一张四方炕桌,有的没有炕桌,干脆带了一张小板凳,还有的连小板凳也没有,就在几块砖头上摆放一块小木板权当作书桌用。几乎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书桌”上都摆放着一块用来练习写字的石板和一些石笔,这都是家长提前为孩子准备好的。教室里鸦雀无声,孩子们一个个屏气凝神地期待着老师进来上课。

第一堂课上数学,老师教我们学写阿拉伯数字,从1、2、3一直写到10。我那时候悟性真的好差,竟然把数字3写成了“ε”——一只丑陋的反耳朵。老师和同学们看见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巴嗤嗤笑。我觉得很丢人,红着脸羞得不敢抬头,于是擦去石板上的字迹,重新写出来。从此,学习优异的评语伴随了我那段求学生涯。后来每每回忆起我上学第一天的情景,就仿佛与当年那个向光而生的7岁小女孩重逢,模糊的搞笑记忆也因此变得格外亲切。

前几年回故乡,惊喜地发现那张炕桌仍然存放在老屋里,可能是怕虫蛀了,父亲把它放在高高的壁橱顶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当我把拍的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后,竟然有搞收藏的微友说我家那张炕桌已经属于文物级别了,价值肯定不菲。同时被他看成很有价值的旧物的,还有一张很多年前的黑漆木床、一架旧穿衣镜和一盏民国时代的黄铜煤油灯。

炕桌的抽屉里,存放着一本父亲读书时用过的俄语词典,翻开看里面还夹着一张父亲的小学毕业证书。那张毕业证书与我们现在这种小册子截然不同,像一张大大的奖状,由于长期折叠的缘故,许多折痕已经破裂得无法成形。毕业证书上贴着一张父亲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父亲不像长大后那般清癯,一张稚气的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神情似乎十分紧张。抽屉里还有父亲收藏的《毛泽东选集》和《红旗》杂志。我那时识字少,尚读不懂其中精髓,为了节省纸张,将它们当作练习本,字里行间写满了生字和算术题。父亲一次从城里回来看到了,先是十分心疼,继而细看我在书籍的缝隙间写得密密麻麻的字,便不生气了。他对母亲说,学习是好事。倒是我长大后,真正懂得那些书籍的价值后,非常懊悔幼时的莽撞行为,感觉自己彼时年幼无知,暴殄天物。

后来参观延安革命纪念馆,我看到展品中有一张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小炕桌。这样的小炕桌在陕北的农民家中随处可见,它为什么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呢?细听讲解,恍然才知眼前这张并无特别之处的炕桌上,原来诞生过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这张小炕桌曾是毛泽东同志的书桌。在战火纷飞的1936年,毛泽东、彭德怀率领东征部队来到我的故乡清涧县袁家沟村,在主人家唯一的一张小炕桌上办公。毛泽东同志伏在这张小炕桌上,运筹帷幄红军东征的战略部署。期间,陕北大地普降瑞雪,他披着一件蓝布棉大衣,踩着厚厚的积雪登上高家塬,远看高原山峦沟壑仿佛蜡像奔驰,银蛇起舞,俯视滔滔黄河顿失一泻千里的波涛奔涌。这幅壮丽的雪景使这位浪漫的革命家心潮澎湃、诗情激荡,他伏在那张小炕桌上,挥笔抒怀、一气呵成了名篇《沁园春·雪》。凝视着革命纪念馆里那张小炕桌,我不禁默念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心想,如果小炕桌有记忆,此时此刻,一定也会深深陶醉于这千秋不散的书香和浓郁才情中吧。

我的恋旧情结由来已久,旧人旧事总是牵动着往日岁月、思恋情怀,而我尤喜欢旧物旧情里蕴藉着那种沧桑之味、温厚之境。无论是袁家沟的小炕桌,或者是我家的炕书桌,因了这些旧物的存在,犹如在时光深处矗立了一座生命的界碑,让我们看得见莽莽的过去,也能连结到无尽的未来。行走在时光隧道中,我的脚步放得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往昔峥嵘的红色岁月,触碰了童年绮丽的旧梦……

一寸芳心怀祖地,三更清影留书桌。我恍惚在一张旧时书桌里遇见遥远的故乡,还有那些曾活跃在故乡的故人和故事!

(作者系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

编辑:郭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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