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乡村立夏

立夏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历书》云：“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作为夏季的第一个节气，立夏的到来，意味着人间正式告别春天，拉开了“绿树阴浓夏日长”的盛夏帷幕。

如果把立夏比作一幅季节的油画，那么五月的乡村，就是画面中最具活力的一部分。那不是用浅浅的线条随意勾勒出来的简单图案，也不是几滴水墨晕染出来的黑白山水，而是用一块块青绿的菜园，一片片金黄的麦地，一片新荷葱郁的水塘，还有初黄的梅子、紫红的桑葚、红中泛黄的石榴、黄中泛青的豆荚，这些充满生机与色感的颜料交织在一起完成的画卷，最能突出乡村立夏浓浓的韵味。

季节越过暮春的门槛，燕子啁啾嬉闹于新巢之间，放蜂人早已随着油菜花的凋谢而带着蜂箱远去。谷雨之后的乡村，有一种沐浴之后的清新之美，点黄豆，种花生，土豆苗钻出湿润的土壤，辣椒枝桠间开出细小的花蕊。“绿阴铺野换新光，薰风初昼长。”尽管气温渐渐升高，但乡村槐柳成荫，还感觉不到溽暑炎热的到来。“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槐柳荫初密，帘栊暑尚微。”南宋诗人陆游的《立夏》，就像一幅乡村立夏时节的写生图，淡淡的笔墨，真实的物象，描绘出乡村进入立夏时的原生态情景。其实，虽然百花盛开的春天已渐行渐远，但这花是没有尽的，桃李虽然谢了，米兰、茉莉尚处于含苞待发的状态，乡村的五月花，依然绽放得那样美丽生动。你看那月季怒放，杜鹃盛开，蔷薇满园，鸢尾、石榴花、南瓜花……姹紫嫣红，争芳斗艳，尽情点缀着初夏的风情，阵阵花香袭人，令人心旷神怡，衬托出五月乡村诗意的美。

“落絮蒙蒙立夏天，楼前槐影叶初圆。”进入乡村立夏，杨花柳絮飞舞，一咕噜一咕噜的槐花挂在枝头，这是五月树上最美的风景。明人高濂在《遵生八笺》中写到：“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一年四季，每季分为孟、仲、季三个部分，立夏即孟夏，是夏天的第一个阶段。在这“梅子未黄先着雨，樱桃欲熟正防莺”的春夏交替时节，蝼蛄鸣，邱螾出，王瓜生，阳光充足，雨水充沛，温度适宜，万物繁茂，随着农作物的旺盛生长，乡村稼穑也开始繁忙起来。镰刀的刈割声中，大片饱满的油菜籽摊晒在初夏的阳光下，等待着连枷声的响起；犁耙过的稻田里，农人巧手栽下的一行行秧苗，呈现出一片一片诗意的绿。

走在五月的乡村，到处洋溢着劳动的气息。田间地头，越冬的小麦金黄一片，暖风中垂下饱满的穗。农谚云：“立夏三朝遍地锄，乡村五月多勤劳。立夏麦苗节节高，平田整地栽秧苗。”进入立夏，布谷鸟的歌声在田野上萦绕，棉花、玉米开始旺盛地生长，播种、施肥、锄草、除虫，犁耙水响间，点缸豆，种半夏，金黄的麦地，已急不可耐地等待响起开镰的回声。看到这一幕情景，我仿佛走进了南宋诗人范成大的《村居即事》：“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采了蚕桑又插田。”范成大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对乡间节令农事十分熟悉，写下过《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涵盖了一年四季的乡村物事。在进入立夏的时刻，他以“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的诗句，让时光卷起暮春淅沥的雨帘，任由季风飘过广袤的阡陌，丰腴的田园，看农人用汗水滋润着五月，烘托出立夏灿烂生动的主题。

立夏的乡村，是一首韵味浓郁的抒情诗，小桥流水，鹅鸭嬉戏，环绕着一衣带水的村庄。池塘和沟渠间，艾蒿、菖蒲在浅水塘畔葳蕤生长，菱角藤在水草间编织荷塘的童话。这个时候的小荷婷婷俏立，已然没有了刚露出尖尖嫩角时的一丝娇羞，将含蓄的情感打开，在水面上迎风摇动，任由蝴蝶停歇其上，尽情妩媚，颇有几分南宋诗人杨万里笔下“小荷贴水点横塘，蝶衣晒粉忙”的乡村初夏意趣。浮游于荷叶间的蝌蚪已长大身子，蛙声阵阵，聒噪声中敲响五月的鼓点，将蛰伏已久的情感尽情宣泄，仿佛在呼唤久违的蝉鸣早日登场，伴随着村落里的鸡鸣犬吠，为乡村的立夏，谱写了一曲激情的旋律。

“西村林外起炊烟，南浦桥边系渡船。”炊烟缕缕，渗透着乡村的气息，艄公欸乃的桨声，尽情摆渡乡村五月的风情，唤渡声声，诠释着乡情的悠远。乡村的立夏，自在，朴实，那种宁静安然中孕育出来的火热情节，渗透着乡村原生态的气息，令人心驰神往。乡村的立夏，热情中又略带含蓄，就像冬日袒露无遗的那些鸟巢，在初夏逐渐浓密的枝叶间若隐若现。

在我眼里，母亲的立夏是一幅充满生机与色感的版画，莴苣青，枇杷黄，母亲穿行其间，与立夏完美糅合成记忆中最美的风景。那翠绿是母亲用长杆钩下来为养蚕而采摘的桑叶，那乳白是母亲站在竹梯上摘下来为我们做槐花饺的槐花，母亲穿行在冬小麦扬花灌浆的地里，匍匐在种瓜点豆的田间，忙碌在除草、松土、施肥的菜园。在我眼里，父亲的立夏是一幅披星戴月农事劳作的版画，父亲像家里那头老牛一样，不知疲惫地耕耘、稼穑，犁耙耖磙，斗笠蓑衣，那夕阳下弯弯的石拱桥，多么像父亲为我们操劳一生而日渐佝偻的脊背，背景是漫天的晚霞，那是记忆深处最生动写实的场景。

雨润立夏，才是最美的立夏。每到立夏时节，我就会想起挂在父亲嘴边的农谚：“立夏下雨，谷米如泥；立夏不下，犁耙高挂。”在乡村的渴望里，如果立夏能下一场雨，地里的收成就有了保障，就是一年来风调雨顺、谷米丰收的吉兆。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人们的愿望总是与天气同步，朴实如烟雨中阡陌的风景。乡村的立夏韵味十足，在朴实的外表下，总是蕴藏着一缕绵绵的情愫。

在我心里，立夏属于广袤的乡村，一旦开启五月的门扉，所有的乡情都会随着热情的夏天一涌而入，然后弥漫成袅袅的炊烟，在灿烂的阳光下，流动着乡土生活暖人的潮汛。

编辑：杨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