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勇专栏｜天上谣

自那一天，你遇见一个驾着虬龙的绯衣人，来召你回去。他说：“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于是你知道，这世间容不下你了。

你寂寞地离开生长的地方，如那金铜仙人，一路没有言语。你离开之时，正值黑云压城，天地一片氤氲，好像突然变得衰老了。不像往日的晴空，有羲和敲着太阳开道。那条赤虬的鳞甲闪着金光，像一把锋利的鱼肠剑。你手握龙须，感觉自己正挥舞着一口宝剑，将天空斩出了一道缺口。

为你送行的只有“败兰”一枝。那“败兰”上没有凝结的露珠，不像一颗泪眼。而你在高空，还可以依稀看到那辆油壁车：整片草原如她的席垫，整个苍穹若她的车盖。清风作为衣衫，碧湖是她的玉佩。她或许在一旁等候，或者在天界迎接，令你的旅程不会过于孤单。

你不曾识得青天之高，黄地之厚。你曾说：“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而如今的你却正在云天中消逝，恍然知晓，那煎熬人寿的烈日冷月，变幻得如此匆匆。你俯视三山之下的黄尘清水，一片茫茫，沧海桑田，一下看尽千年的尘世，无常地演变，如过隙的白驹。你遥望宽阔的九州，这时它们宛如九点微渺的烟尘；一片浩瀚的海水，只好似从杯盏中泻下的清茶。

你倚在龙背上，敲敲龙骨，发出金玉的碰撞声。这清脆的声音如此动听，引你追忆着你的一生。你每天骑着一匹瘦驴出行，采摘一枚柳叶，如同踏上一叶扁舟；将写下诗句的宣纸投入囊中，就像渔夫收获了一筐肥鱼。

你又是一个猎人，将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汇同感知和想象，酝酿成一坛好酒，在心灵的林苑里自由驰骋，猎捕思绪中的闪光。你来尘世走一遭，那么短暂，是否来得及用寻回的心魂，来装饰你的血肉之躯？

此刻，天空的流云凝聚起来不再飘游。它们停驻下来，凝视着你作尘世的告别。虽然都在刻意地隐忍，大片雨云还是降下了噙不住的泪水。

你却悠然地微笑着，闭目冥想，脑海中是天庭的模样：你已经在自家仙居的后苑，吆喝着天龙在云海里耕种，亲手植下万顷仙草。它们生长繁茂，散发着芳香。一天，仙女们笑语喧哗，飘然而至，来你的仙苑游玩。惊奇地欣赏那些仙草叶上，书刻着的你的诗文。你精心裁剪了一条粉色的云霞，织成一条绶带，赠给最美的天女，她用来装饰着一袭绝美的藕丝仙裙。

你还关心着一些尘世的事情。你的后院，一片竹林，你曾将它们制成青简和鱼竿，在春风之中，写诗和垂钓，是你生活的佳趣。这时的你却有些心神不宁。

若是因为那样的缘故，我可以给你劝慰：你不必担心无人来翻阅你那些遗落人间的书页，而使它们被蠹虫蛀成粉屑。你或许是担心被世人遗忘。然而关于这一点你无需多虑——世上那么多被遗忘的人，而你，绚烂的生命的闪电，穿越了千年，在我的思维里生根，成为淬炼心猿的野火。你的一句苦吟，抵过我半世的哀愁。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