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仔专栏｜烟雨柳江

“山似冷画屏，水似一面镜。”四川省眉山市洪雅县城西，侯家山、玉屏山青黛绵延，遥相呼应，其间田垄井然，村舍聚合，杨村河与花溪河如绵柔的飘带自左右穿过，践诺一般，在北边的花溪坝心归一处。而柳江古镇，便静静地依偎在河岸茵绿的臂弯里。

古镇迎客毫无排场，几丛葱茏翠竹掩映，曲径通幽，便见一座古意浓厚的石拱桥。桥宽可以跑马，两侧栏杆齐腰，各种兽形沾惹青苔泥垢，却栩栩如生。立在桥中央眺望上下，杨村河水流缓缓，浊厚无声。两岸古木叠翠，苍绿间可见青瓦小片，农家气息在叶间穿梭。沿河岸行走，砂石方砖砌就的地面有历史的厚重感，每迈出一步，石缝里都仿佛溢出一股隔世的清凉。头顶，阴翳一阵接一阵。黄葛树粗干虬枝，就着古镇的时代繁华乘势生长，高举蓝天，却心怀脚下那捧清幽的河水，于是朝着河面，斜下身子，将每一片叶子都细细打量。黄桷兰是古镇里的傲骨，五米，十米，二十米，一棵比一棵高，在氤氲的河风里叩响每一片浓绿的阔叶，而恣意打开的白兰花，将浓郁的花香四处播撒，落在青瓦里，落在小径上，落在河中央，也落在慕名而来的远客心上。

杨村河似乎并不深，有方形砂石拦河砌就的间隔石墩，弯转曲折，断断续续，原本缓慢的水流从间隙里匆促流下，哗哗有声，恰似宁静的古镇睡梦中呓笑。大人、小孩，或打着花伞，或提着裤腿，颤微微小心跨过每一个石墩，看脚下流了上千年的河水再次与自己擦肩而过，身心瞬间轻盈如扁舟一叶。

枫杨低密，垂下一串串鞭炮般的果实，仿佛河岸尚未点亮的灯饰。树下，有很多小朋友支起画架，临河作画。不过，人影全无，画具旁边散落着遮阳帽、饮水瓶，还有五颜六色的水粉颜料，尚未干透的画笔搁置一边，笔端微斜，如同被冷落后撅起的小嘴。我从每一个画架边经过，端详一番。洁白的画纸上，河水悠悠，对岸或青杉林立，或茂树森森，有古朴的飞檐突兀，河岸吊脚楼上，有人端杯小酌，有人临水凝思。所有的画作并不算精准，但似乎都捕捉到了柳江古镇的灵气：葱茏间，天上白云散淡，落在古镇上，便是一片朦胧的灰；透过河面，码头、树木、屋舍，甚至川流的人群，都浸润在薄雾中了。

柳江的烟雨是古镇自带的氛围。柳江地处偏远，两山携行，绿水交汇，大自然的均匀翕张让这方土地获得了天地之气，守着这日出月落的轮回之光，娴静而惬意。无雨的柳江，因了这淳朴敦厚的民风，因了这水汽氤氲的杨村河，一切都淡如云烟，如素颜的小江南。我没有遇见下雨的柳江，但我从河面缓缓走过的时候，有一阵清爽的微风拂过，湿滑而清凉，恍若立在徐徐靠岸的船头，看码头上人群熙攘，欢呼雀跃，一层轻纱横隔，这边是热血澎湃的眼下，那边是灿若星河的当年。

登上码头，沿岸尽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当地人说，旧时柳江交通不便，出入全靠这杨村河。河水涨落有度，吊脚楼就势修建，枯期可以下河堤，浣洗衣物菜蔬；汛期凭栏打望，直接招呼船入家门。这是生民面水而居的智慧，是古镇与险恶自然取得和解的方式。

“哐哐当，哐哐当”，河堤上的一棵大榕树下，响起一阵欢腾的敲锣声，一众游人聚拢来围观。但见一家老少妇孺，稍有装扮，兼具斗笠、蓑衣、犁耙。两个中年男子扮水牛，一人戴牛头，一人弯腰作牛身。一六七岁孩童骑牛背，老妇牵引牛绳，老父手执犁耙，在水牛的左摇右摆之下，环圈作耕地状。一旁的锣鼓手，忽而急促敲锣，忽而轻击铁器，现场气氛张弛相间，将田垄粗活演绎出一份轻松诙谐的格调来。

表演分文不取，也不吆喝，一切都是曾经的样子。也许，日子好了，不忘根本，向来就是柳江人骨子里的品性。

（作者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