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勇专栏|捕梦网
作者:冯勇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07-23 18:36:56
小时候我患有一种怪病。时常会被困在一场梦魇里,漆黑的空间里,无数流星般的耀光向我砸来,犹如闪着银光的针刺。而这些光又变成光怪陆离的炫彩,仿若一场幻觉。天昏地暗,如坠入一樽迷醉的壶觞,我不知该如何逃离。只有等到母亲的呼唤将我引向现实之时,我已满头大汗,灌下一碗凉水,才逐渐抚平心绪。但从此安然入梦于我而言总是一种奢侈。
见我精神愈来愈萎靡,母亲急得团团转,带我上医馆开了些安神的药方,抓了些酸枣仁、柏子仁、首乌藤、合欢皮等,用罐子煨了,服下,睡眠总算安稳了些。但一停药,过不了多久,我的梦境便又会被黑暗侵袭,被千万根针刺透神经。我只能在黑暗中凝视着一片虚空,尽量抵御睡意的巨蟒,不让其将我纠缠至无底的深渊。我常常窃听着隔壁房间母亲辗转反侧的细微响动和叹气声,然后艰难入眠,去面对一个人的断壁残垣。
这天,一远房亲戚家里娶媳妇儿。在前去吃喜酒的路上,坐上父亲的二八大杠,风呼呼地从身旁流过,我的精神久违地振奋起来。一路白首的斑蝥草,窗花似的野蔷薇,富贵的芙蓉花……都沾染了喜色,显得格外美丽。在蜿蜒的村道上转来转去,经过一阵子的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我们总算到了亲戚家。
刚下车,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循声望去,最前面的是开道锣、开道旗,随后两人高举喜牌,之后是演奏唢呐、笙、小鼓、镲的民乐队,接着是两面喜扇,然后是着红袍、骑白马的新郎官,引着的八抬大轿,轿帏上绣着“禧”字,押尾的是龙凤座伞,还有大筐小筐、大柜小柜的嫁妆。我也在这里第一次听到了“百鸟朝凤”。
提前一天来帮忙的母亲告诉我说,那些柜子里装了好些喜糖,可去寻来沾些喜气。我一听便来劲了,待嫁妆放置妥当,一马当先,打开来,将糖果举起向母亲招手炫耀。其他小孩子见了,一窝蜂全扑了上来,翻箱倒柜,不亦乐乎。主人家见了,倒也不恼,看有些年幼的我一无所获,便捧出糖果花生大枣瓜子,一齐分发,个个都喜笑颜开。
经过激烈的糖果搜寻战,一阵倦意席卷了我全身。吃酒席的过程中,便有些昏昏欲睡了。母亲照顾着我,勉强吃了些东西后,更加心慵意懒了。主人家最年长的孟姑婆见状,招呼母亲将我抱到里屋休息。这一觉我睡得出奇地安稳。彼时正是盛夏时节,空气燥热,而我却感觉凉风习习、如沐清泉。在这一次的梦的空间,当无数流星般的耀光再次向我砸来,近了,突然化作一阵桃花雨,红霞满天;而我的视野跟随着一只蓝蝴蝶,轻舞飞扬,掠过溪水、柳梢、屋檐、山巅,到达云端,直上九天……我从未见过梦境如此美妙,竟有些流连忘返了。
我终于醒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只听得一人笑道:“你看,这小物件还算起效,你拿回去挂床头好了。”我揉揉眼,原来是姑婆一边在给我扇着蒲扇,一边对母亲说话。我起身侧对床头,看到一个白色网兜,蔷薇藤的底圈,形若蛛网的蜡绳中央,绕了一圈木珠,恍若星辰。下半部分点缀着羽毛,被风吹动,好似轻柔的梦境。
这块捕梦网从此挂在了我的床头,夜夜伴我入眠。母亲在睡前故事的结尾,总会加上一句,放心睡吧,这个小精灵会变成守护神,捉住那些不好的梦,让你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的梦境开始变得安全,因为我知道,无论它是可怕或是美好,都会在第二天,成为过眼云烟。于是我开始学会在入梦前心如止水、坦然面对,不畏惧混沌,也不留恋虚浮。
多年以后,我再也用不上捕梦网。求学、工作、成家、立业……柴米油盐中,忙碌的生活已将梦境压缩,也将我变成一块不停转动的齿轮,睡眠也似乎成了一项任务,只是为了让我日复一日地转动下去。
那天夏夜,我和刚满三岁的儿子在院子里纳凉,躺在草席上看星星。我突然想到一些事,问他:“仔仔,你梦里有什么?”
“阿爸,呃,昨晚,有……怪兽!”他挠挠头,说道。
“那爸爸来帮你赶走它好吗?”见仔仔点点头,我便抱起他,引着他的手指在璀璨的星空中,一笔笔画出一个捕梦网的形状。
“阿爸,我们在做什么?”仔仔问。
“我们在召唤守护神,以后有星光闪烁的夜晚,你就不用害怕。”
哪怕它只存在于记忆里,也是如此。我这样默默想道。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周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