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启智专栏|中秋糍馍
作者:涂启智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3-10-01 20:48:51
在我老家,人们把糍粑称为“糍馍”。对于不带汤水的团块状面类食物,我们统称为“馍馍”。包子和馒头叫“蒸的馍馍”,锅盔叫“烙的馍馍”,薄煎饼叫“摊的馍馍”。一般来说,“馍馍”都是面粉做的。糍馍是糯米制成,之所以也称为“馍”,想必是它的形状与白面馍相似。
在不少家庭整天喝稀饭、米糁糊糊儿、苞谷糁儿的艰苦岁月,大米干饭和白面馒头是让无数农家子弟眼睛发光放亮的好东西。糍馍亦然。糍馍是农村中秋节的糕点,也是应时的主食。糯米稀少珍贵,糍馍平日难得一见。
小时候,月饼在农村是稀罕物。只有少数富裕的家庭,中秋节才会买上一盒或者十几个散装月饼。那时的月饼很小,原料简单普通,无非是面疙瘩裹白糖、花生仁之类。买得起月饼的家庭,八月十五也无一例外要打糍馍。
谷脱壳为米,糯米来自于糯谷。当年糯谷亩产六七百斤,杂交稻一千二百斤左右。种糯谷显然没有杂交稻划算,因此,稻田糯谷占比都微乎其微。水田依质划分为三类:一类水田光照时间长,土质肥沃,旱涝保收;二类不缺阳光雨露,但位置稍偏,供水不方便;三类为冷浸田,窝在深山沟,日照时间短。在分田到户前,糯谷只在冷浸田占有一席之地。就算偶尔跻身二类田,也只能于毫不起眼的稻田边角寂寞生长。
粮仓里糯谷总量有限,只按人头分发。无论劳力还是老人小孩,每人每年可分两斤半糯谷。母亲、妹妹和我,我们家一年分七斤半。外婆家,外婆、舅舅、舅母和三个老表,可以分到十五斤。一斤糯谷打六七两糯米,我们家一年大约五斤糯米,外婆家十斤左右。
农村土地承包到户后,有些农户会在几亩连片的大田中,拿出三四分田栽种糯谷。糯谷稻穗比其他稻穗明显长一截,糯米也比其他稻米细长。或许是种植面积小,生长的地方又不显山露水,糯谷在我记忆中始终是模糊的。
然而,关于糯米以及糍馍的记忆却分外清晰。母亲身材瘦小,体单力薄,在村里算不上“硬劳力”,我们家总是青黄不接,经常不到月尾就向乡邻借粮,等到下个月分粮食再归还。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艰难。母亲后来说,我们那时的日子就像吃萝卜,“剥一截儿,吃一截儿”。印象中,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做过糍馍。每年等不到八月十五,那几斤可怜的糯米早已被我们吃光。
舅舅七岁就学会犁田打耖,是个地道的庄稼把式;舅母不仅比我母亲高半头,甚至比舅舅个子都高,身体也壮实。舅舅和舅母属于响当当的“硬劳力”。他们家分的糯米可以留到中秋节。
父亲去世之后、我考上师范之前,我和妹妹几乎年年都在外婆家过年,也有好多年是在外婆家过中秋节。八月十五那天,舅母天刚亮就起床,将大木盆洗干净,放进糯米,倒半桶清水,让糯米充分浸泡。待糯米浸泡得如同珍珠玛瑙般晶莹剔透,将糯米捞出,放入柴火灶上的大铁锅,舀两瓢水,沿锅周边慢慢倒入,干柴大火将糯米蒸至九成熟。六十多岁的外婆也起得早。鉴于舅舅和舅母已经走到“家庭舞台”中央,她自觉退居“二线”。外婆坐在灶台前,不断往灶膛添加柴火,默默为舅母“打下手”。
糯米蒸好了,舅母三下五去二,将它们铲到一个比水桶略小的木桶中,趁热打铁,抡起长长的擀面杖,从木桶内侧四周边缘不断地杵下去,直到把蒸熟的糯米鼓捣得不见颗粒、粘性十足、浑然一体。将糯米杵粘后,舅母会取出一半放到案板上,用以炕甜糍馍。剩余一半用来炕咸糍馍。
准备做咸糍馍的那部分糯米团,舅母往上面均匀撒上几勺盐以及半碗葱花,继续杵五六分钟,然后将粘乎乎的糯米团切块切片,揉捏出一个个比甜薄脆饼干稍大、约摸指头厚的小圆饼,再放进铁锅,用文火炕到两面黄。甜糍馍是在将小圆饼炕好出锅后,在表面淋上些许白糖。
舅母说,打糍馍有两个环节要注意。一是杵糍馍。糯米蒸熟出锅要赶紧杵,晚了粳米不容易捣碎,任你怎么杵糍馍黏性都差些,吃起来会硌牙。二是炕糍馍。一定要用小火文火,最好用干松毛(松树针)和“胡叶片”(花栎树叶)。这类“软柴”容易控制火势。舅母打糍馍技术娴熟,外婆火候把握得天衣无缝。每次糍馍出锅,我们都一片欢呼。我们几个孩子每人端一大盘糍馍,狼吞虎咽吃个够。外婆、舅母、舅舅看着我们满足的样子,都开心地笑了。
糍馍是农家八月十五的标配。时至今日,每到中秋节,老家的乡亲们都要打糍馍,吃糍馍。
岁月不居,时光如水。转眼三四十年过去。我从老家来到深圳谋生已有十九年。这些年,月饼成为中秋节标配,糍馍业已成为遥远的回忆。外婆与舅舅也已作古。
近日,我和舅母通电话,提到糍馍,不由一阵感慨唏嘘。舅母说,那时候没有东西吃,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都是美味。舅母还说,我回老家,她做糍馍给我吃,不管是不是八月十五。
此时,舅舅憨厚亲切的话语分明响在耳畔,外婆慈爱的笑容,她坐在灶门前低头往灶膛添加柴火的情景历历在目。那黄灿灿喷喷香的糍馍又在撩拨我的味蕾……
(作者系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文学学会理事)

编辑:王耀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