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优专栏｜起飞之前

作者简介：王优，教师。作品见于《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教师报》《散文选刊》《作家天地》《延安文学》《思维与智慧》《红豆》《岁月》《金沙江文艺》等多家报刊。

“给你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安逸哇？”先生在手机上一边划拉，一边说。

比起他的满心欢喜，我则显得过于平静，对即将开启的空中之行，缺失了应有的憧憬和期待。

一直以来，我生活的圈子极其狭小，活动轨迹不过以“浅陋”为圆心，以“寡闻”为半径，连“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都不曾看分明。对远方当然心怀向往，很多时候也只是止于向往，并未付诸行动。记得学生时代，我一坐车就晕，甚至像母亲那样，一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就晕，一闻到汽油的味道就吐，以致每次乘车之前不敢吃饭，不敢喝水，严阵以待，紧张兮兮的。一坐上车，胃里就翻江倒海，难受至极。工作之后，好不容易出趟远门，还是晕，晕车晕船晕飞机，常常晕头转向，睡不着吃不香哪有精力好好看风景？往往是一路晕过去，别人登山临水，赏花观云，我躺旅馆里，辗转反侧，昏昏沉沉。

极少远行，极少坐飞机——比起火车汽车，高高在上的飞机基本不在我考虑的范畴之内——动辄过千的价格，提醒并加剧了我囊中羞涩；在云端里穿行，令恐高的我更加胆战心惊。于我而言，最好的交通工具是“11号”（即步行），省事省钱还非常安全。可是，无限风光在远方，那是“11号”车抵达不了的地方。火车汽车坐上半天一天，腰酸了，背痛了，腿肿了，忍不住默默念叨：悟空，借我一缕筋斗云吧！

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机场，和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并没有什么两样。好在，与出行有关的事，根本不用我操心，只需跟着大家就行。于是，眼睛腾出来，东张西望；脑子空出来，东想西想。眼中所见，全然陌生，全都新奇，但若问我看到了什么，只能咿咿呀呀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弦却绷得紧紧的。当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汗就渗出了手心。飞机昂首向上的那一刻，五脏六腑随之向上一涌，心一紧，几乎就要顺着喉咙脱口而出了。脑子“轰”地一声，脊背上汗津津的了。飞机越升越高，头越来越晕。紧紧抓住靠椅的扶手，血还喷喷上涌。城市远了，山川远了，建筑变成积木，河流公路不过弯弯绕绕的曲线。悬空的不只是肉身，还有意志，还有灵魂。再也不敢向外看了。闭着眼睛，旋转旋转，脑子里耳朵里只有飞机的隆隆之声。

此后，许久不坐飞机。

当下，飞机作为一种普通的交通工具，成为许多人的远行之选。大家飞来飞去，尽情享受“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慰。坐飞机本是一件稀松而平常的事情，可于我而言，它依然陌生而神秘，依然高高在上，永不可攀。偶尔听闻空中的隆隆之声，总会情不自禁地抬头仰望，久久凝视，看它像鸟一样掠过蓝天，直至隐没不见。长空之中，白云之上，会是一番怎样的情形呢？

在机场，时间还早，于是随处溜达。高高的建筑，深长的廊道，宽阔的大厅，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气派庄严而秩序井然，完全不同于车站码头的喧嚣凌乱。我不由自主便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嗓门。

穿过二楼的通道，前面花台边，两个老外坐在树荫下。高高壮壮的男子正好看过来，目光对接的瞬间，他点头，微微含笑示意。我感觉到一种友好与善意，遂轻轻颔首，如常走过。印象中，萍水相逢，一般视而不见，即使目光，也鲜有交流。是以记之。

过安检，前往候机室时，见门店的橱窗里，烤鸭，酱香牛肉，老妈兔头。碎碎的红辣椒，油亮亮的，又有芝麻裹了，真是诱人。“双流的老妈兔头，很有名哦——买点不？”“好辣！”“也有不辣的哟。”店主热情得很。先生立马进店。其实，他平时都不吃卤菜的，只是即将远赴他乡，带上一点特产，带上一份思念。于是几只老妈兔头钻进了旅行包。

候机室内，有人躺在座椅上，翻手机，睡大觉，发呆，聊天。只有小孩子，一刻也闲不住，蹦来蹦去，趴在玻璃窗上；或在座椅上翻来翻去，这儿摸摸，那里坐坐；或去饮水机前瞅瞅，说：“妈妈，我渴了……”十来岁的少年，就安静多了，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盯着外面的飞机，目不转睛，也有举着可口可乐，有一口没一口的。一家三口，拿出了薯条饼干，妈妈尖着手指，夹一块，张开嘴，小心放进去，红唇花瓣一样闭合，微微蠕动；戴眼镜的小女孩喂一条给爸爸，喂一条给自己，嘎嘣嘎嘣，嚼得有滋有味。

“妈妈，你们要吃午饭哈。吃了过安检，或者过了安检再吃都可以的。机场里有不少店，体验一下吧，别在乎钱哦。”“妈妈，起飞下降的时候，如果你头晕，就把后背和头全部靠在座椅上哈，贴紧座位就会好很多的哦。”一条又一条信息，孩子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一一提醒和指点，倍觉温暖而幸福。

乘摆渡车去机场，但见机场非常开阔，右前方三架飞机正在滑行，左边的飞机静立不动，让人想起悬停的蜻蜓。摆渡车嘟嘟向前，然后左转右拐，停下。呀！白色大飞机轰鸣着，像一只巨鲸，跃出深海，横陈于沙滩，两腮呼出磅礴的气流，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冲入云霄。水蓝色的天幕上，阳光灿烂，白云朵朵。

找到位置坐下，抽出座位上的杂志《中国之翼》，翻开，《一碗沁凉消烦暑》：水珠，蜻蜓，蓝色的翅膀，桂花茶，枣圈，梅子干……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乘务员帮助乘客搁置行李，一个个检查行李舱，关好舱门，提醒大家上厕所，系好安全带。“哪门还不飞呢？快点飞嘛！”后座的小朋友坐不住了，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等待起飞的间隙，从窗口望出去，一架飞机昂头挺胸，很快隐入白色的云山之中。云很低很低，觉得那就是洞府仙山，想起李白的诗句：“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起飞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缓慢，平稳。它的大翅膀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颀长，舒展，如此沉稳有力。

今天，云朵之上，蓝空之中，巨型大鸟托起沉重的肉身，透过它明亮的眼睛，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好好俯瞰一下，浩浩山川，渺渺人间。

编辑：郭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