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国专栏丨读书吧⑤另一个村庄

我在故乡读刘亮程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的时候，恰逢秋收。农人的秋是忙碌，是争分夺秒、马不停蹄，是日出鸡鸣起、披星戴月归。而我，一个离开故乡20余年的游子，对田里的各种农活早已生疏，在秋收的时节，虽然也像他们一样终日铆在田里，但看似碌碌，实则无为。

除去白日里的忙碌，我每天晚上仍会读读书，有时兴起，或许读到后半夜。我敢打包票，当起夜的村民迷迷糊糊地看到我房间的灯光，联想到白天我在田里的种种瞎忙，心里肯定会想：这个不干正事的家伙。如同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塑造自己的形象一样——在辛勤劳作的农人眼中，一个看似忙忙碌碌的“闲锤子”。

这本书确实是“闲”来的，在书店漫无目的闲逛时，翻到《一个人的村庄》，第一篇文章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能自拔：“一条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厉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善解人意、善解人意了均不行。”这哪里是写村庄，这哪里是写一条狗。仅凭这寥寥数语，我就决定要买这本书。

写故乡的书，看过很多，也买过很多。大多是写人、写情、写景，写过往、写未来、写乡愁，但像刘亮程般写得既天马行空，又真情实感，既荒诞不经，又合情合理的，在我孤陋寡闻的认知里，只此一人。

在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里，除自己的村庄之外，我读到了另一个村庄，另一个精神上的村庄。

书里的情节是那样的亲切真实。书里所有的一切发生在新疆，与我的故乡相隔三千多公里，但书里的情节同我的故乡是那样的相似，甚至与千千万万个中国的村庄是那样的相似。大人们到田里劳作的时候，也“会将钥匙压在门口的土坯下面”；孩子们也会在夜晚的村里玩到很晚，“玩着玩着一歪身睡着，没人叫便在星光月影里躺一夜”；有时，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吃完晚饭，“一家人静静呆着，天渐渐黑了，还静静呆着”……这些场景，每个在农村生活过和生活着的人们都是那样的亲切。

书里的荒诞是那样的合情合理。作者在村里遇见了很多荒诞不经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于现实中，是不存在，甚至是超乎想象的，但细细品来，又是合情合理。在《天边大火》中，他把村庄周围的草描述成白天伪装成草，夜晚变得狰狞的鬼怪，这几乎是每一个在农村生活的人幼时心里的想法。在《剩下的事情》里，他讲述全村人开会，作出决定，“以后不管南来北往的云，一律不让它在我们村庄上头停”，多么让人忍俊不禁的决定，却把久旱的日子，盼来一片乌云，却没有落下一滴雨后，一个失望的农民的心情，描写得入木三分。在《树会记住许多事》中，父亲母亲把一个筐、一捆麦子随手挂到树枝上，但随着树的生长，麦子已经够不到了。树木不是竹笋，怎么会在筐子烂、麦捆散之前生长得那么高？其实，树是村庄的见证者，它们活得最久，见过的事也最多。我的故乡旁边有两株千余年的古树，历经村庄兴衰而不倒，它们每天高高地矗立着，默默地注视着每个一经过它们身边的人，每一个，它们都记得。

书里的感悟是那样的引人共鸣。作者写村庄，感悟多于描写，情感的升华多于故事的记叙，往往，这样的文章不易引起读者的共鸣，但得益于作者在村子的真实生活，得益于作者细致的洞察力，得益于作者独特的哲学思维，书里的感悟像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流淌，因而收获了大批的拥趸。面对“曾经驮几百公斤东西，跑几十里路不出汗不喘粗气的一匹马，现在却连一口草都嚼不动”，他生出“一麻袋麦子谁都有背不动的时候，谁都有老掉牙啃不动骨头的时候”的感慨。读到这，我抬头望了望父亲蹒跚的步伐和微驼的背，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悲凉。在面对潦潦草草走完一生的冯四时，他认为“过日子的人忙忙碌碌度过一日——天黑了，慵懒的人悠悠闲闲，日子经过他们——天黑了”，同样是一天，忙忙碌碌和悠悠闲闲看似都是在过日子，但“多少个这样的一天过去后，冯四的一辈子就完了”，细数我们身边那些忙忙碌碌和悠悠闲闲的人，不管是曾经的和现在的，不管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两者的差距不言而喻。

在《一个人的村庄》里，还能读到浓郁的“老庄”思想。在《春天有多远》中，一会以人的视角，一会以鼠的视角，如同“庄生晓梦迷蝴蝶”般，到底是鼠看人，还是人写鼠，是个有意思的问题。“要去的地方永远不动地呆在那里，不会因为我晚到几天或几年而消失”，在永无休止的内卷时代，这种“无为”的思想是那样的难得。

但愿，在另一个村庄里，我们每个人的精神能得到暂且的慰藉，紧绷的神经能得到些许的放松，心底那块久旱的土地能遇到甘霖。

编辑：孙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