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专栏丨寻道孙家

如果说河流是历史的隐喻，那么，凝结着人类智慧、血汗与创造力的道路，就是历史的载体、文明的纽带和精神的象征。穿行在孙家的古道新途，出入于历史与现实之间，“目既往返，心亦吐纳”，我不由产生这样的感悟。

孙家，是渝万高速公路从梁平进入万州的第一镇。这里曾经是古驿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幺店子，因店主姓孙而得名。

因路而兴，因道而显，是孙家最具辨识度的特征。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贯穿镇境的万梁古驿道。

万梁驿道，即《万县志》所载“西大路”，是“小川北路”的东向陆路起点，是唐宋至民国以来出入四川的主要通道之一。从荆楚吴越之域西进入川，需先乘船过三峡到万州登岸，由陆路经孙家到梁平、垫江，再北上成都,或西达重庆。反之，东出巴蜀，也需先经这条驿道抵达万州，再换乘木船顺江而下，穿越三峡。

万梁驿道由原万县县城沿苎溪河向西直至梁山界，总计约八十里。万梁驿道肇始于唐，宋代已基本定形；明代中央政府在沿线设置驿站、递铺，被称为“官道”；清代增设邮亭，至清末万梁驿道更成为四川沟通省外的“大动脉”之一，在当时四川的陆路交通系统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万梁古道这条古代的“高速公路”，开辟于崇山峻岭之间，凿穿了阻碍四川盆地与外界沟通的天然地理屏障，是见证从古至今巴蜀历史烽烟的活化石。

而今，栉风沐雨的万梁驿道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万州区境内唯有孙家镇德心桥和亭子垭两段古道遗迹保存较为完整。其中，德心桥段全长约3公里,为悬崖上人力开凿的石砭道,宽1.5米至2米, 开路凿痕至今仍清晰可见, 被重庆市规划局和重庆市地理信息中心评为“重庆市十大古道之首”。  

我第一次探寻孙家境内的万梁驿道，还是六年前的春夏之交。彼时，我正受命带领专家组一行到各镇乡挖掘历史文化。

我们一行考察的这段驿道，位于现名孙家槽峡谷内。

据清同治《增修万县志》载：“孙家槽，在县西大江北。辟悬岩成路，路断处有石桥，由桥转依石壁一线道行，下临深溪，不可俯视。一名黑洞沟。险隘易守。”据此可知，孙家槽又名“黑洞沟”，万梁古驿道从沟中半山穿过，地势十分险要。

万梁驿道德心桥段就在黑洞沟。清代万州有位叫王继抡的国子监保送生曾在黑洞沟附近一私塾执教，他撰写的《黑洞沟记》，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这篇散文以优美的笔触描绘了黑洞沟的峡谷特征、溪涧走向、石罅危崖、水声日色，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文中详尽记述了峡中四条古道：东西行的石梯古迹；西涧及半的栈道；西岩盘曲的石蹬；东岩可通舆马的大道。其中多已坍塌的“石梯古迹”，当是明清之前的古道遗迹；“可通舆马的大道”当是现存最完好的万梁驿道孙家德心桥段。查阅清道光《夔州府志》，得知这段驿道改设于雍正八年（1730），距今已有近300年历史。直到晚清，这条路仍整修不绝。

赴孙家考察的前晚，一夜雨声到天明。翌日晨，还是云遮雾罩，阴晴不定。然而，当我们踏着泥泞走进这神秘的峡谷时，却雨霁雾散，云开日出。行走在“可通舆马的”的沧桑古道上，满眼是草木葱茏，满耳是水声鸟鸣。越往前走，瀑声越大。寻声回望，我们有幸目睹了《黑洞沟记》里描写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若雨集水涨，则岩间飞瀑万道，两涧洪流冲激，若电掣雷奔，山鸣谷应，声闻数十里。”熟悉《黑洞沟记》的专家连声感叹：“王继抡，诚不欺我！”

这条古驿道，诗人陆游1172年骑马仗剑跋涉过，一路奔驰赶赴南郑前线，开启了一段为期八个月的戎马岁月；诗人范成大1175年用双脚丈量过，他在《西征小集》中为万梁驿道打起了广告：自万州舍船经此路到成都一般仅需二十日，而取水路则需百日。经过此地的文人雅士想来何止他们两位，但为何他们面对如此奇景却都完美错过，只有王继抡《黑洞沟记》孤篇存世？因为王继抡在附近执教，人地皆熟，心情闲适，每每流连忘返。想必当年忙着赶路的文人骚客们，来到这凶险的峡谷，早已人疲马乏，且担心路遇猛兽盗匪，哪有如王继抡和我等这般闲心驻足赏景。胆战心惊的他们，脑海中萦回的一定是李白《蜀道难》的诗句：“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山峰相连离天还不到一尺，枯松老枝倒挂倚贴在绝壁之间；漩涡飞转瀑布飞泻争相喧闹着，飞流撞击着巨石在山谷中滚动像万壑鸣雷一般。这意境与王继抡对黑洞沟的描绘何其相似！

六年之后的又一个春夏之交，我偕几位朋友再探奇峡异境黑洞沟。这次我们走的是“西岩”，曾经倾圮的“盘曲石磴”已整修一新。我们沿陡峭梯道攀援而上，来到绝壁处一清幽洞室，只见主洞门上书“保安洞”三字，门额下镌刻有一块约250字的碑文，以一文两诗的形式，记述了修筑此洞的缘由“艰危时势求安全”，即为防御土匪抢劫而凿修。入口至尽头长约100米，设门卡四道，可谓层层设防，万夫莫开。尽头处设“一厅两室”，主洞面积约45平方米，高宽各3米左右，墙上瞭望口、射击洞赫然在目。洞外石壁散布多处石刻，年代最早当属“嘉庆十年”（1806年），证明此古道和石洞至少已经历了200多年的风雨。于恬静悠然中，我们一行站在洞口俯瞰脚下的栈道遗迹和绝壁石梯，远眺对面蜿蜒逶迤的万梁驿道，想象那些身处危境却义无反顾、矢志不渝的开路者和跋涉者，不由敬意顿生。

在前辈先贤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精神的激励下，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沿万梁驿道一线相继建成万梁公路（318国道）、510省道、渝万高速公路和达万铁路。而今，伫立保安洞悬崖边，凭栏远眺，古驿道桥（德心桥）、高速公路桥、铁路桥三桥同框，古老与现代、山水与建筑竟如此和谐地交相辉映。

千年马蹄声远去，古道足迹犹清晰。万梁驿道蕴含的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精神基因，影响和激励了一代代孙家人生命不息、探路不止。

1918年，“少有大志”的孙家快乐村14岁少年林铁，毅然沿着这条古道走出大山，来到万县中学校（今万州第一中学）读书，后赴北京寻求真理，继而远赴法国、苏联探寻救国救民之路。回国后长期战斗在晋察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担任河北首任省委书记，主政河北17年，建立了不朽功勋，是深受人们爱戴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党务活动家。

1943年，孙家16岁青年刘江，背着行囊沿古道一路步行到四川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即后来的万县师范学校）求学。三年后，19岁的刘江考入重庆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此后便以毕生精力追寻书法艺术之道，后成长为我国高等书法教育的奠基人之一，西泠印社执行社长，蜚声中外的书法篆刻艺术家。

我们一行从孙家槽古驿道上行，先后来到林铁的出生地、刘江的故居踏访，在追寻先辈足迹中重温历史、感悟精神、体味乡愁，感受时代变迁，触摸乡村脉动。

古驿道一头连着历史，一头伸向未来。孙家人正深入发掘古驿道的历史遗迹、人文故事和民俗典故，在加强保护传承的同时，对德心桥、保安洞等节点进行场景化打造，联动驿道镇乡筹办徒步越野赛、建设驿道体验民宿等，以此呼应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在乡村振兴中激活万梁驿道的当代价值，讲好孙家故事，让古道文化活起来。

寻道孙家，老路与新道并存，生态与文化共生，历史与现实交融的宏阔景观，赋予人们抚今追昔的苍茫情思，更带给我们超越时空的无尽遐想。

编辑：李微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