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病余始觉风景异

霜降那日清晨，一场来势凶猛的脑梗塞冲我袭来，嘴巴歪斜，舌头僵硬，左手左脚沉如灌铅，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这阵势，着实把老婆吓呆了。好在她平时关注此类症状较多，断定这不是脑溢血，便是脑梗死，便第一时间呼叫当医生的堂弟，我平生第一次躺进救护车，进了医院。一照CT，岂不就是脑梗死？当即溶栓，十多支尿激酶被输进体内，症状立缓。

缓过劲来之后，我才感到后怕，平日里放浪形骸，胡吃海喝，到付出代价的时候了。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信，在疾病面前，都像小儿一样不堪一击。

幸运的是，我恢复得很快，主治医生赞叹少有。见我面露喜色，医生及时敲响警钟：“千万别大意，再梗就没这样轻松了！”如此这般解释一番，仿佛当头棒喝，我立时蔫了。

住院这些日子，不免感悟丛生。看着那缓慢滴进血管的药液，感觉自己那么脆弱，那么无用。进而，生命的无力感，药液般涌满心头。偏又听说同层一个重病号走了，我的心顿时一沉，仿佛走的是我自己，那凄凉的结局就属于我。我需要乐观。

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不过，这也有好处，要是始终忘不了痛，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总之，我痊愈了，出院了，理论上说，非病人了。

出院那天，重新走在大街上，我又见到了熟悉的街景：高大挺拔的行道树，让我倍感亲切；鳞次栉比的商铺，让我感受到人间烟火的魅力；马路上喧嚣的车水马龙，我竟不再厌倦，反觉热闹繁华；就连占道经营的小商小贩，我也多了一份包容，倘若不为生计，谁愿如此辛劳？

宅家静养一周之后，我决意放下一切，去亲近山水。我们这座夔州古城，不愧为长江三峡璀璨的明珠，山水园林，融为一体，无一处不可入镜，无一角不可入画。我漫步在久违的长江边，令世界惊异的平湖美景扑面而来，两岸青山，一湖粼波，百舸犁浪，白鹭振翅，置身其中，仿佛徜徉于浪漫的诗和远方。抬头眺望，远山含黛，夔门巍巍，不由想起杜甫当年寓居夔州时的歌咏：“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橘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收回目光，平湖之水浩浩汤汤，浪涛拍岸，噼啪有声，自然天籁，悦耳动听。凝神湖面，波光粼粼，一时竟生倒流之感，回首在古意森然的夔州古城读书的青涩时光，多么希望光阴倒转，从头再来。我哑然失笑，暗嘲自己幼稚，却又觉得有此闲情，十分美好。

心境变了，啥都变了，就连那滚落江岸的片片秋叶，此刻看来，也呈现出谢幕前奢华的静美。路边一堆散乱的砖头，既有碍观瞻，又影响通行，可它们却气定神闲，等待属于它们的机遇，我凭什么嫌恶它们呢？

又静养两日，索性登了一次山。宏阔壮丽的凤凰山乃县城倚凭的后花园，健身梯道直贯山顶。登山者寥寥，恰合独爱清寂之意，一边慢慢爬山，一边放飞漫漫思绪，此刻，于我，便是诗意人生。我格外珍惜眼前的美景，倘若那天脑梗猝死，这一切于我将不复存在。抵达半山，驻足四顾，视野开阔，心胸舒展，登临意趣，无外乎此。坊联颇为鼓舞人心：“树雄心岂可中途止跬步，登绝顶好看高峡恋平湖。”于我，人生正值中途，不求志在千里，岂可半途而废？因此，唯有继续攀登！凤凰塔下小憩，远观碧水青山，近看层林尽染，既听空山鸟鸣，又闻潺潺水声，便由衷敬仰起古人来，只有怀抱寄情山水的闲情逸致，才能“悠然见南山”啊！“能到竹林下，自有春水声。”要得雅趣，不妨潜心追寻。

突然省悟，疾病于我，焉知非福。至少，眼前异样的美景，便是生命格外的馈赠。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杨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