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大松专栏丨福城人的笑声

严冬时节，花草凋零，落叶纷飞，山川大地的筋骨时有袒胸露怀。

而福城这个浦里河畔的村庄，却是漫山苍翠，遍地葱郁，碧绿葳蕤里又多了橙黄橘红的韵致。

年逾七旬的芳姐，老家和福城比邻，豆蔻年华在福城踏过青，那时的福城她并不看好。过了半个世纪，芳姐再次观临福城，她说，现在福城太让我开眼界了，如果今生再嫁人，就要嫁到福城。芳姐的话音一落，同行的二三十人荡出了欢愉的笑声。这话虽属调侃，却道出了福城的沧桑变迁。

历代开州人枕着“橘乡”的光环，跨越了千年时光。《县志》记载，刘备主政蜀国时，开州橘子就成为贡品送到成都。刘备品尝后大喜过望，叹曰“汉土丰盛”，并设置“汉丰县”，派遣了橘官儿。20世纪80年代，开州橘子还获得过金奖。

福城乃橘乡一隅，福城人种植柑橘自然历史久远。地处山野，西被铁峰山脉切断，与万州咫尺相隔，却如千里之遥；东距帅乡城区亦很近，却曾因交通闭塞也觉甚远。福城人却并没有因地理环境的制约垂首哀叹、静观其变、坐井等待，而是两眼向外，鼓足胆识，执着地坚守绿色之恋，将柑橘根植于福城的土地，让其花香故里，硕果满山，创造了厚实家底梦想的山村神话。

是的，福城本无城。在福城人心中，福城却又有城。福城人说，生活在福城，不比城市人的幸福逊色多少。福城，幸福之城，绝非福城人的自高自大，抑或外来人的拔苗助长，那是货真价实的乡村之城。福城，绿色之城，绿色是福城人的福之源泉。福城，金果银果之城，柑橘是福城人的福之涵养。福城人又怎么不为他们飙升的幸福指数而骄傲，而自豪，而喜形于色，而扬眉吐气？福城健在的耄耋老人说，还在他们青壮年时期，总要扛着柑橘，爬上铁峰山顶，翻过大垭口，下到长江岸边的万州城，累得皮也裂嘴也歪，当换回一捧银元，又笑弯了眉，笑亮了眼。柑橘让福城人的日子如此日复一日地滚过，风光了福城人的脸面，甜润了福城人的心窝。

好花不常开，福城人觉得，果真说得灵验。转眼就是20世纪90年代，传统的柑橘跌跌撞撞地走下坡路了，如同满是皱纹的老人，骨质变得酥松，脉相变得虚弱，甜汁变得干涩，价格落进低谷。福城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灰色的云层遮挡了。

福城人记忆的密码箱里，少不了福城之翠绿，少不了福城柑橘之味蕾，尤其少不了为福城的绿色添彩、为福城人的味蕾加料的张善海。

2007年，福城人一致推举的“领头雁”张善海意气风发地走马上任。从小就爱上福城这片绿色村庄的村党总支书记张善海，扛起了福城人的厚望和期盼，大刀阔斧地搞起了柑橘高换改良。这前无古人的一刀一斧，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本是除旧革新、一本万利的功德好事，有人却不懂其中奥妙，竟然稀里糊涂地瞎起哄，说谁要砍掉我家的一枝一桠，我就要砍断他的一只手。柑橘是福城人祖宗积攒的遗产，福城人发的是柑橘的财，吮的是柑橘的汁，享的是柑橘的福，赋能福城人千年福音的柑橘，无异于福城人的生命。高换时，要砍掉柑橘的枝枝叶叶，只留下一个树桩，如果嫁接走了火，那就等于瞎折腾。张善海以心换心，非常理解乡亲们的个中滋味，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就不和认死理一根筋的人斤斤计较。只要能造福福城人，只要能让福城人代代幸福，张善海也不后怕被人砍手砍脚，说砍了也值，一旦福城人坐享愈加幸福的年华，福城人也会念叨我一辈子。当然，张善海头上长的不是笨脑壳，他不但要把好事办成办好，还要找到最佳方法不让人砍他一刀一斧。

福城，由福堂、虎城两个村庄合并、取其福堂之“福”、虎城之“城”而命名的村庄，辖区面积3.04平方公里，人口由3500人增加到4500人。那一个季节，张善海正像东奔西跑的说客，在上百个院坝会上，在数十次社员会上，游说的话匣子一发不可收，先说高换技术的可行性，再是三番五次地对比新旧品种算大账，分析市场前景算长账，喉咙干裂了，就衔着干草止渴，声音嘶哑了，就提着扩音机扩放声音，福城人的心结终究被焐热了。趁着火候正旺，张善海又率领村民代表，共赴省内外有名的柑橘高换基地，叩问他山之石，现场预热为福城人所用。福城人还记得，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那一刻，张善海还在去重庆柑橘所的路上，这里的柑橘高换专家被张善海的热心肠深深地触动，这天伊始，他们不离不弃福城，坚守在离家五百余里的村庄，当起了福城人的技术指导。福城人的疑惑销声匿迹了，再也听不见丝丝杂音，福城的柑橘高换也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向着既定目标一步步地迈进。

初次高换，是在秋天，买的枝条全打了水漂。这次失利，张善海总是感到对不住福城人，他坚信失败乃成功之母的哲理，于是，就坐下来和福城人在一条板凳上沉心静气地查找原因，对症下药，不成功绝不放手的呐喊响彻在铁峰山下，铿锵在浦里河畔。福城人被张善海的善心所感动，被张善海的执着所信任，再次投下了敬佩的目光。这无形的力量又像山顶上的滚石，驱使张善海放手一搏，引领福城人勠力同心，攻城拔寨。

第二年，福城人春天买回枝条再次进行高换，可谓天顺人意，一举成功。捏了一把汗的张善海终于淡定下来，美美地睡了一觉。不足四年时间，福城4000余亩传统柑橘高换了95％。高换后漫山遍地的橘桩，似庞大的列队士兵，守护着福城人涅槃重生的梦想和新的希望，煞是喜人，甚是迷人。

挂果当年，果皮光滑、果肉“半血”、口感嫩甜、味道鲜美的新品种成了“抢手货”，一斤价格卖上了10元，一个柑橘比一个鸡蛋还要贵。

橙黄橘红的冬春时节，福城的山，福城的水，硕果累累，缀满树梢，压弯枝条，福城人的笑声泼荡在芳香的大地上，经久地亮闪。

张善海还不过瘾，他要让福城的金蛋银蛋蛋生蛋，雪球似地滚动变大变强。2022年12月，福城占股合资700万元的顺意果业包装公司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福城人忙了承包地果园的采摘，又多了一条务工的致富路。经清洗、分级、打蜡、包装、装车的上万吨柑橘，从福城热土上的顺意始发，远销四面八方，快递大江南北。年产值超过3千万元，年纯利润不下300万元，近百万元的村集体收入手长衣袖也长了，再也不愁无钱兴办福城人的公益事业。

福城人的福气再次升值，幸福的花儿绽放在山野里。

从广柑红橘到鹅蛋柑、脐橙，再到默科特、到如今的沃柑，改良后的柑橘成了福城人的印钞机，流进福城人的腰包，生长成光纤、天然气、电器电化等现代物质文明，鼓胀为如洗的别墅散落于山腰间，铺排在道路沿线。一个个美丽院落绿树成荫，花香四溢。绿荫下锃亮宽敞的柏油马路从福城人家家户户门前穿肠而过，马路两边花团锦簇，夜晚下挂在浅白电线杆上的太阳能灯华灯齐放，彻夜通明，星星般的银晖洒向绿林，洒向雪白的墙垣，洒向巍峨的铁峰山上，照亮了福城星月下的天空，照亮了福城宁静的山川，照亮了福城人祥和的笑意。载着柑橘的车辆穿越在橘醇橙香的村庄，阳光下的绿林间阵阵采果体验的欢声笑语鲜亮了沉熟的橘果。福城人的直播、抖音传递着福城人的时尚，传递着福城柑橘的芬芳；漫游在福城打卡的游人，轻盈的脚步声，窃窃的私语声，愉悦的嬉笑声，激情的山歌声，浸润欢腾的山泉，穿透绵延的群山，向远方飞驰而去。

福城人钟恋绿色，钟恋的是绿色的福缘。福城人醉恋柑橘，醉恋的是福之韵味。

编辑：李微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