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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启智专栏|打肩膀头儿

作者:涂启智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4-01-20 16:10:06

那天,我去公园散步,迎面遇见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肩膀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男孩目光炯炯,正视前方,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打肩膀头儿!”老家襄阳的叫法一瞬间闪现脑海。打肩膀头儿,就是骑肩膀头儿。多半是,父亲双手抓牢孩子的小手,小男孩或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因为有孩子在肩头,父亲步伐速度适中,走得稳当、走得谨慎。孩子沉浸于浓浓的父爱中,幸福满满;更因“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身心俱爽。

打肩膀头儿,电光石火般照亮了我记忆的隧道,那些泛黄的岁月返青,在眼前呈现出生动的画面……

女儿小时候有些顽皮,每天蹦上蹦下,爬高爬低,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她特喜欢打肩膀头儿。下班回家,女儿立马扑到我面前:“爸爸,打肩膀头儿!”我弯腰,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让她稳稳坐到肩膀上,然后在屋子里转几圈,有时还下楼到院子里耍。女儿催我走快点,我就一路小跑,嘴里喊着“驾、驾、驾”或是“嘀、嘀、嘀”,引得女儿开心大笑。那快乐的笑声如银铃般,在院子里经久回荡。

女儿小时候,常去她外婆家。出门时,她就要打肩膀头儿,直到上公交车才肯下来。一下车,女儿又骑到我肩膀上,得意洋洋哼起儿歌。

有一天,女儿在我肩膀上折腾十多分钟后,又要骑她那辆刚买回的童车。为防止她骑行摔倒,我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女儿在公路上骑行七八百米之后,原路返回我们家所在的粮站大院。

进入粮站大门,迎面是一个小斜坡,女儿向前冲去。我感觉有些累了,就放慢脚步。快骑到坡顶时,女儿连人带车往后倒退。我离女儿也就一两丈远。我想,就算车子倒退下来,也会倒到我面前,到时再扶她也不迟。然而,我这种侥幸心理让女儿吃了亏——眨眼间,车子歪倒,女儿一下子从车座上摔下来,吓得哇哇大哭。我赶紧上前,抱起女儿,发现她右胳膊好几处都擦破皮,渗出血印。一定很痛。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假如,我那时不是心存侥幸,而是当即弹跳起来,紧跑几步,扶住女儿和童车,女儿就不会摔倒、不会受伤。

如今,女儿早已长大。但每当回忆此事,我都充满自责和愧疚,许久难以平复。

女儿上小学后,与打肩膀头儿渐行渐远。而我,竟然有些许失落。那些曾经的累,日益成为温馨和珍贵的回忆。

我小时候,也曾骑在父亲肩膀上,雄赳赳气昂昂去远方。

大概我六岁那年,离大年三十还有两三天,父亲用他并不强壮的肩膀驮着我,到六七十公里外的伯父家过年。临出门时,在门前稻场晒太阳的四奶奶笑着说:“爷儿两个出远门走人家吃好的去了!”

虽说,我们家距伯父家不过六七十公里,但那时交通不便,行程颇费周折。我们先是步行四五公里,去镇上客运汽车站乘车——当然,只是父亲步行,我一直坐在他肩膀上。客车行驶大约三十公里后,须横跨汉江上游地段。那时未修建跨江大桥,客车走完数十米下坡路,到了江畔,缓缓开上一艘轮船。船身有两三层楼高,甲板非常宽大,可以同时运载两三辆大客车。江水浩荡,一望无际,远处雾气蒙蒙。江面宽度也就五六百米,顶多七八百米。轮船行驶缓慢,十多分钟后才抵达早已望见的对岸。

车上乘客全部下车,再下船,空荡荡的客车又被轮船运回去。客车被轮船摆渡过江后,就不再载客往前开。

上岸后,父亲又抱起我,放到他肩膀上。步行十多分钟,走到一个小站台,等火车。第一次出远门,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我骑在父亲肩膀上,看到远处,瓦房还有楼房连成一片。就在我东张西望神思云游之际,一列绿皮火车呼啸而至。大概半个小时后,火车到站。

出站时,我照例又骑上父亲的肩膀头儿。父亲喜笑颜开:“快到大伯家了!”

二十多分钟后,一处半坡地带赫然映入眼帘,十几排红砖红瓦平房呈梯次分布,气势壮观。走到半坡中间位置,父亲说:“到了!”

在伯父家过完年,我们正月初三回家。

当我骑在父亲肩膀头儿,从伯父家返回时,四奶奶又热情打招呼:“红娃儿(我的乳名)去大伯家吃胖了!”

遗憾的是,那之后仅仅过了两年,父亲就不幸辞世。

父亲在世时,我一直对他心存畏惧。去伯父家过年,让我骑他肩膀头儿,是他少有的“怜子”温情流露。四十多年过去,父亲的面容轮廓,我已记忆模糊,然而骑在他肩膀头儿出远门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成为我追忆父爱的依托。

父亲的肩膀头儿,是亲情的载体、父爱的驿站,也是无数人回望童年的一扇窗口。

(作者系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文学学会理事)

编辑:王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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