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琴专栏丨乡村年事
作者:陈德琴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4-02-08 08:55:42
老家在大巴山余脉的铜锣山下。老家人过年一般从腊月三十(有些年份腊月只有二十九)开始,因此腊月三十又称大年三十。至于熬腊八粥、推汤圆粑、熏腊肉等,皆是过年的序章。
大年三十是农历年中的最后一天,乡村里流传有“三十天的磨儿没推头”的俗语,即该办的事必须办,该还的债必须还,再无推脱的说辞和理由。乡亲们在这一天,放下手里永远干不完的活,歇下来捋一捋过去一年的生活和劳作,再谋划来年的奔头和打算。而慰劳辛苦一年家人的最好方式是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不过,“细娃望过年,大人盼栽田”,大人慰劳自己,是仅给自己放三两天假小小休息一下而已,穿好的玩好的仿佛是小孩们特有的事。
年三十一大早起来,大人将储藏已久的腊肉、香肠洗净,大火炖在铁锅里。男主人吃罢早饭开始杀鸡剖鱼,女主人忙着炸酥肉、焖油豆腐。平时一应难以吃到的珍馐美食,舍不得用的酱油、醋、花椒面等调料,这一天都悉数用上。村庄上空飘荡着袅袅炊烟,氤氲着浓浓香味,过年气氛在人们的喜悦忙碌中变得稠酽而热烈。
一遇过年,小孩特别兴奋,上蹿下跳地到处摸吃的。大人或许心情好,不会像平常日子那样佯骂“饿死鬼投胎啊”。乡村里有“正月忌头,腊月忌尾”的禁忌约束着乡亲们的手和嘴。老辈人说,年三十这天不能吵嘴骂人,更不能动手打人,骂架打人是给对方“封印”。谁愿意讨人嫌呢?父亲脾气虽暴躁,但在年三十这天,也会将暴脾气收敛,尽量不打骂我们。我们调皮捣蛋实在让他气不过时,他亦只会来一句“等过了这两天,看我怎么收拾你”。真过了那两天,父亲早忘啦。年三十这天,小孩们特别放松和自由,或许这便是“细娃盼过年”的注解吧。

团年饭一般在中午吃,以放火炮为信号。谁家放火炮,表明他家在团年。吃团年饭前,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得带上香、蜡、纸、烛、火炮、刀头肉、酒等祭品,到各自祖坟上祭奠祖先,并邀请他们回家过年。主妇们则将早已准备好的鸡鸭鱼肉端上八仙桌,倒上酒,舀好饭,摆上筷,等候祖先们进屋团年。我们小孩总是等不及,心急火燎地往桌上爬。母亲垂手站在八仙桌边,用微愠的眼神不断制止我们。待父亲、哥哥上坟回来,待母亲端起饭碗确认八仙桌上有一圈温漉漉的碗底印后,我们才能上桌享用团年饭。母亲说,碗底印是祖先来过并用了餐的明证。朴素岁月里,我们觉得通过查看碗底印以知晓祖先的足迹是神秘而神圣的,从没怀疑过那一圈碗底印不过是洗碗留下的水渍或装上热腾腾的米饭而凝结下的水汽。庄稼人实诚,心里认定或信奉的就一定是真的。
守岁是大年三十的重头戏。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里没电,更无电视可看。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在火塘边,柴格篼在火塘里“噼里啪啦”地燃烧,暖烘烘的热气流在灶屋里温情地流淌,过年时幸福和满足的意味便在心里慢慢地滋长。母亲将昼夜不停赶制出来的布鞋拿出来,在我们每个人的脚上试穿,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捏捏这个的脚,又捏捏那个的脚,直到我们都说不夹脚、刚刚好,母亲脸上才会露出舒心的笑容。母亲像一个无师自通的大师,她能准确把握我们每个孩子长高长大的速度和尺寸,我们的衣服鞋袜总是贴身而舒适。我是姊妹中最小的,穿着母亲做的花布鞋舍不得脱,好几年的年三十晚上都吵着要穿着花布鞋睡觉,哥哥姐姐笑我傻,母亲总好脾气地依着我。
烤火守岁,哥哥姐姐意不在新衣新鞋,亦不在母亲拿出平时藏得紧的南瓜子和麭子糖,他们最想的是父亲口袋里为每人准备的压岁钱。在我有记忆的印象中,有些年是一角,有些年是贰角,有些年是伍角,没有给一元的时候。那些年,生活窘迫,生产队年底算总账时,我们家常常超支,借钱借粮过年。能给我们压岁钱,父母的裤带定是勒了又勒。

那年月,压岁钱虽不多,但唯有在温暖灶火边守过漫漫的年三十的长夜,才叫守岁,得到的也才叫压岁钱。如今的压岁钱还有没有那些年月的烟火味了?估计是没有了。

编辑:陈一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