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稿 下载七一APP

朝颜专栏丨妆古史

作者:朝颜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4-02-23 13:49:06

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一个缘由,只知道在大明嘉靖年间,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田头村人便开始了古史的民俗活动,至今已有近五百年历史了。

几百年间,妆古史的形式不断被丰富,意义不断被阐释,一茬一茬的人乐此不疲地演绎着从前的故事和人物,释放着年节带来的欢快和热情。古史的线路,相当于一个由无数条曲线串连而成的大圆。从城隍庙出发,穿过圩镇街巷,穿过村庄的角角落落,最后又逶迤地回到城隍庙。赣南客家人,是如此看重这一个圆。人们期冀着人事的圆满,亲人的团聚,生活的和美,谷物的饱满,内心的安宁。一切,便都在这充满仪式感的民俗活动中了。

宁都是一个纯客家县,客家民俗保存得完整而丰富。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各种活动异彩纷呈,男女老少奔走相告。这时节,一切都指向光明美好、吉祥如意,不吉利的话是不能说的,不合宜的事是不能做的。人们尽皆放下心中的愁怨或芥蒂,以血浓于水的亲情簇拥在一起,共同将一场盛大的民俗活动推向高潮。

这是农历正月十五日,元宵节。顺应着人潮涌动的方向, 我和许多人一样,匆匆赶到田头圩镇的中心,翘首等待古史活动的启幕。初春的寒气仍在赣南大地上徘徊,风不时掀动着生意人摊位上方的塑料雨棚,而拥挤的人群、响亮的爆竹却足以混合成一股与之相抗衡的宏大热浪。

耳畔是集市的叫卖声,由远而近的锣鼓声……如同一片喧嚣的海洋,将我裹入其中。似乎谁都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又谁都无法听清别人在说什么。人人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得更真切一些。然而想从外围挤进中央却是万难之事,古史的行伍早被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事实上,从外县赶来的人不只是我,其他村镇县市的来人亦不在少数。这其中,以摄影师居多。有的肩扛硕大的摄像机,有的脖子上挂个单反,还有的干脆放飞了无人机。我也举起了手机,拍下诸多图片和视频。电子产品的普及,让影像成为这个时代最为大众化的记录与分享形式。然而上升到艺术的表达,则真正优秀的操持者仍在少数。

上午九点半,九子炮一路轰响,古史的队伍终于朝我们驻足的这条街逶迤而来。那真是一条红得耀眼的蜿蜒长龙啊,所有的人和物都以红色装扮为主,其间夹杂着一小撮明艳艳的黄,间或还有少许玫红、深绿作为装饰,尽皆是鲜丽而饱满,仿佛攒足了劲头,要将积蓄了一年的热烈全都在此时迸发出来。

举着五方旗的人走过来了,举着彩灯的人也走过来了。那灯,着实是样式丰富。有上书“回避”“肃静”等字样的牌灯,有十二生肖灯,有且行且舞的蚌壳灯,有模拟皇家气派的宝伞灯,当然最热闹的要数龙灯。龙灯沿街一路舞动,爆竹声便随之一路炸响。紧接着阵仗齐整的传统腰鼓队和西洋鼓乐队轮番上阵,有节奏地敲打或吹奏出人心魄的鼓乐。几位扮成唐僧、悟空、沙僧的古史人物踩着高跷行走在灯队中间。他们甩着宽大的戏服袖子,作出憨态可掬或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仰头围观的人频频莞尔。

热闹的场景和氛围铺垫得足了,人们的胃口也吊足了,第一台古史才姗姗出场。这第一台古史叫做“天官赐福”,是百年不变的重头戏。天官,就是神话传说中的玉皇大帝。在人们美好的祈愿中,天官降临,寓意着一方土地风调雨顺、人才辈出、平安吉祥,往俗了一点说,就是保佑大家升官发财。是故,无论其他古怎么变,这一台是万万缺不得的。

紧接着又来了几台古史。有贵妃相状,有文武状元,有三请梨花,有四姐下凡……来自历史或神话传说中的桥段,被几个粉妆玉琢的童男童女演绎着。事实上,他们用不着表演什么,只需要穿上美轮美奂的戏服,只需要乖巧地坐在轿台上,只需要用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瞧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足够让人喜爱了。

每一个孩子,都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孩子面前的小桌上,都用圆盘子盛装着圆圆的苹果和橘子。一切都被寄予着圆融之意,承载着人们健康平安、万事如意、蒸蒸日上等吉祥的愿望。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探出轿子喊奶奶,一个额上点了红痣的女孩则被轿子外的大人要求笑一个。原来他们的亲属一直都是随行左右,领受并炫耀着这份荣光的。他们实在是太可爱了,无数的相机镜头都对着他们。人们甚至无心探究他们扮演的那些个人物究竟属于怎样的传说,人们只是笃信他们会带来好运。

不多时,几百个参与演出者,成千上万个观众,如潮水一般,在田头镇的大街小巷流动着,汇成了汹涌的人海。为了更好地观看,我登上了镇政府的三楼阳台,看着乌泱泱的脑袋从南到北,自西向东,如同一条黑线密密地攒动着,最后环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

据说,从前的装古史比这还要热闹,还要盛大,它寄托着亲房子嗣一年的希冀,于是,越隆重则越显虔诚,甚至各村庄还暗暗较着一股攀比的劲。

妆古史发展到今天,一直在不断演变中。过去,每一台古史都有四个汉子抬轿,并配上一堂西皮锣鼓。如今我观察了一下,所有的轿子底下都装有滑轮,省下不少力气,也省下了人手,只需前后各一人推拉即可。从吹奏的现代乐曲亦可知,这肯定不是几百年前的老祖宗谱写的。总之如今是什么喜庆就来什么,怎样热闹就怎样来。我看见一台轿子里,还供上了表现宁都打肉丸民俗的雕塑人物,可谓多种文化的大杂糅。这之间,有历史与现代的结合,有衣食住行的日常呈现。人们只要依着理想中的模式将活动延续下去,年的意味便在其中了。

多么好啊,年复一年,即便俗世浑浊了人们的心灵,他们还可以在特定的日子里,重新获得启示,将生活画成一个饱满的圆。


编辑:孙茜

声明:凡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七一网的作品,均系CQDK原创出品,欢迎转载并请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转载作品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