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国专栏丨春天的地瓜

前不久的一个周末，自己在家，快午饭时，脑袋里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想吃炒地瓜叶。

我跑遍了周围的菜市场和超市，没有寻到卖地瓜叶的，反而把菜市场的摊主们弄了个一头雾水：这么多年，只见有买地瓜的，没见过买地瓜叶的。

反正春天来了，气温回升，买不到就自己养。我索性买回了几块地瓜，每块一分为二，浸在放水的罐头瓶里，不几天，地瓜便冒出了嫩芽，一日高过一日，一周的光景，便够一盘菜的量了。

小心翼翼地割下，清洗，起锅烧油，葱蒜爆锅，放地瓜叶，炒至发软，放盐后出锅。

我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唇齿生香，一股满足自口到胃，又从胃到大脑。

我不是饿了，是舌头太寂寞了。

儿时，炒地瓜叶是饭桌上的常客，甚至把地瓜叶煮熟晒干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等冬季来临时再炒炒端上桌，成为蔬菜匮乏的季节里饭桌上不常见的一抹翠绿。

故乡在山区，土地贫瘠，农作物产量极低，却是地瓜的乐园：沙土地、泥土地，向阳、背阴，旱天、雨天，它都不嫌弃，地上郁郁葱葱，地下硕果累累。从夏日里秧蔓铺满地面，就可以掐下嫩叶上桌，直到秋初，地瓜叶能丰富一整个夏日的餐桌。除了嫩叶，农忙的时候，来不及为猪牛羊割草，也会割下部分老些的秧蔓，救救急。

其实地瓜叶炒熟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属于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没滋没味，只是充当补充维生素的角色。

当秋天的第一层寒霜把地瓜秧打蔫，就到了收获的时节。

时节不等人，收早了，地瓜里的粉没有沉淀好，味道不够、分量不足；收晚了，地里的温度降下来，地瓜受了冻，易腐烂。那段日子，人如同长在田里，和时间赛跑，抢着未来一年的口粮。

那段时间，饭桌上全是地瓜的影子，整个村子都浸润在地瓜的味道里。我最喜欢的是烧地瓜。母亲在烀完猪食后，挑选几个小一些的地瓜埋到刚熄火的灶膛里。等我们放学后，轻车熟路地从灶膛里扒出来，吹掉草木灰后，小心翼翼地掰开，一股特有的香甜散发出来，勾得口水横流，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能张开。

赶上好年景，地里的收获比往年多一些，母亲便挑选个头适中的地瓜，煮熟后切成拇指般粗细、两三寸长的小条，放在院子里晾晒至半干半湿的状态，入口筋道、微甜，受到全家的喜爱。但那终究属于零食行列，不顶饿，很少有人家舍得“糟蹋”口粮。

三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山里的土地栽种上了更适合也更省力的经济果树，种地瓜的越来越少，但专门种地瓜的农业大户越来越多，地瓜衍生品也越来越多，新的产业链条也越做越大。

那日，我突然想吃炒地瓜叶，现在想来，我想吃的不是菜，是舌尖上的记忆，是回忆中的美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家里剩下的那株地瓜，我放到一个器型优雅的玻璃瓶里，倒入纯净水，摆到电视机柜上。叶子郁郁葱葱，根须生长茂盛，来作客的朋友们大多不认识，专门询问，在得知答案后，哈哈一笑，也要回去养上一株。或许，地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能登上大雅之堂，在寸土寸金的城市楼房里，也能被郑重其事地摆到显眼的位置。

这是春天的地瓜，也是地瓜的春天。

编辑：孙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