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燕专栏|250年的守望

山梁上，站立着几十株苍劲、茂盛的古柏树。不管阳光的角度如何切换，不管风雨的心情如何变幻，它们都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贮藏阳光给生命充电，承接风雨让根系更坚。

距这些树木200米处，是一个有着渝东北民居特色的老院落，带着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痕迹，有着看透世事人情的沧桑，以及岁月流逝、芳华不再的无奈。它也曾经是一个十分热闹的院落，生活着由湖北省迁到重庆市万州区茨竹乡盛家村凉水井的100多位村民及其后代。

这院落，是让山梁上那几十株古柏树感受人间烟火气和生命价值的地方。

那几十株蓊蓊郁郁、平均年龄超过250岁的古柏树，是一道意志坚定、气势雄浑的绿色屏障，护卫着200米外的古旧院落，也守护和遮蔽着250多年的风雨故事与深幽秘密。

曾经，这片山梁上，几无遮挡。夏季的狂暴之风、冬日的凛冽寒气，一次次让居民们的房屋、庄稼和牲畜受损。苦于大风困扰的村民们，想到了在风口植树，用这高大伟岸、活力十足的生命筑起挡风墙。环境适应性好且有很强抗风能力的柏树，就成了首选。

山梁上这些柏树，那一圈圈年轮，如密纹唱片般，刻印下它们独特的来历和有趣的故事。其中，村口的两株，是一位王姓村民与外地新娘结婚时，被作为新婚礼物，装在篮子里，提到村里的。母亲将对女儿未来生活的万千心绪，化作一份有着极强耐受力和旺盛生命力的特殊礼物。

还有几株，是当地一位生活穷困却异常勤奋的书生，在考取举人到异地做官后，到山东曲阜拜谒孔庙，见那里柏树森森，气象庄严，特意向庙里的执事要来，然后托在外地做生意的乡人，几经辗转带回来的。意在让尊师重教、敏而好学之风在他的家乡旺盛生长。

更多的树，则是乡民们运用各自的资源，四处寻来的。

如今，这片山梁柏林蓊郁，树阴浓密，成了当地的独特美景，也成了老人们闲坐说往事的地方。他们的故事跟树根一样又老又长，话语如树叶一样又繁又密。

今年86岁的谭书合老人，在树下长大，在树下读书，他从祖辈那里听到太多关于古柏树的故事，亲眼见证了这些历经岁月风雨却更加强壮坚韧的奇伟生命，与这片土地间的相爱相守、相携相伴。

60多年前，几十个专门从外地赶来、横眉怒目、气势汹汹的人，拿起锯子、斧头，要把这些柏树全部锯掉、砍掉。世代被柏树保护、受了柏树恩泽的山民们，全都围了上去，几人一株，将柏树死死抱住。

当时，谭书合的爷爷、时年91岁的谭邦兴老人，瞪着眼、昂着头说：“要砍就从我身上砍过去！” 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其中还有他的仍在哺乳期的妻子），放下孩子，背靠大树，双手分开，死死护着树。

她们中的一个朗声说：“如果树没得了，我们就没得好日子过了。那我们的后代，也会遭殃了。”另外几个也齐声附和：“就是！”她们的孩子，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长辈们身上哭闹，现场各种声音响成一团，与柏树们在风中发出的“簌簌”声融会在一起，形成声势浩大的场面。谭书合则和几个青壮年则拿着锄头、扁担，岿然不动地在外围护着老树、老人和女人孩子们。

看着凉水井所有人为了树木和村庄的未来拼命守护的姿态，来砍树的人只得悻悻而退。这以后，村子里的人排班守护，昼夜不息。最终，在大家的共同守护下，这些树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那以后，几十株柏树长得更起劲，更欢快，更高大，更繁茂。炎夏，给人们一片阴凉；严冬，挡住八面风霜；春秋季则绿叶婆娑，曼舞轻歌，惹人流连。这些树好似懂感恩，一直用最美好的姿态，最温情的庇佑，回报那些用生命保护他们的人。

250年，树们一直在坚守。尽管现在人们已星散四方，院落里多数房屋荒废多年，仍有一些老人和他们居住的老屋，还在恋着柏树的风姿，享受柏树的庇佑，怀想曾经的艰辛与美好，沉入悠长梦境。

如今在这里，风儿是精力充沛、活动空间巨大的顽皮孩子。它们在日渐空寂的院落里，在老屋空洞的房间里，在老树身上，在老人们回望的眼神里奔来窜去。还有鸟儿，这些欢快的精灵，不停地从树上飞到老屋的屋顶，梳理羽毛，唱上几句歌后，再从屋顶飞回树上。

“250年呐！这比历史上好多个朝代都长久。这些树是有灵性的。我们守着它们，它们福大命长，我们也就活得更长久。”谭书合老人说着，那像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脸上，泛着树叶一样茂盛的笑意和希望。

编辑：陈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