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刚专栏|热闹的沙嘴河坝
作者:熊刚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4-05-29 23:03:07
一个华灯初放,光影迷离的傍晚,我来到长江北岸西山脚下,江风徐来,轻拂面颊,俯瞰江面,薄雾轻纱。三峡工程蓄水前的沙嘴河坝,就在这烟波浩渺的江水下。沙嘴河坝是万州城区内的一段江边河滩,位于长江北岸,是盘盘石下面水井湾与杨家街口17码头之间的一大片沙滩,呈尖嘴样弧形。这里洪水季节淹没,平日季节,显露宽敞的沙滩,又兼上游盘盘石遮挡水流,是老万州不可多得的天然良港和堆放装卸码头。

沙嘴河坝江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长航港务局的趸船、地方轮船公司的趸船和过河轮渡趸船。这里江边舟楫林立,趸船、轮船、木船、过河轮渡船,混杂着排列在长长的岸边,缆绳、铁链纵横交错,紧紧相连,铺展在岸边。各种大小轮船、小型机动船和木船进进出出,停泊下来的各型船只,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地簇拥在整个江岸。
沙嘴河坝的热闹场景更多体现在枯水季节,沙嘴河坝的河滩上满眼都是连排成片用竹竿、篾笆箦和茅草临时搭建的货棚,货棚间落中,还有一些临时搭建的茶馆、饭馆。河沙、煤炭、化肥、粮食、红桔等货物堆积如山。20世纪70年代,沙嘴河坝成为本地糖业烟酒公司、土产棉麻公司、供销合作社等单位的主要货物中转站,用于市区建设的的沙石、砖块、水泥、石灰等建筑材料也在这里起岸。
那是一个运货全靠肩扛背驮的年代,沙嘴河坝全景展现的是一幅写不尽的生活图、劳作图、市井图。搬运工人们晨兴夜寐、餐风露宿,扛包的、挑担的犹如赶场般穿梭忙碌;抬石头的、抬砖头的有节奏的“嗨咗”“嗨咗”的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沙嘴河坝通向岔街子的条石斜坡公路上,满载货物的牛拉车艰难地驾辕上行,在鞭子的抽打和吆喝声中,那些喘着粗气,眼里滴着泪,脚底板打着滑的老黄牛,吃力地拉着车使劲爬行。
沙嘴河坝,有我许多的儿时的记忆。父母上班的二马路离沙嘴河坝不远,只需下行当铺巷过港口码头,片刻抵达。
我们家三弟兄经常去沙嘴河坝乐此不疲地玩“耍沙”游戏。河坝堆积用于建筑材料的沙堆一般都有10多米高,面对沙堆,我们学着电影《南征北战》的故事情节,口中高喊“为了胜利,冲啊”的口号,向沙堆的顶端冲去。脚步所到之处,沙堆的沙虽下滑塌陷,我们最后也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立顶端。
“挖沙坑”的游戏,来源于电影《地雷战》的启发,有趣而惊险。我们用双手悄悄挖出1个直径1尺左右,见深半米的沙坑,然后在洞口表面小心地放上削得很薄的竹签子,在上面蒙上一层纸,撒上一层细沙伪装起来。在接下来的游戏中,小伙伴不明就里,只要踩到洞口,一只脚立即陷进坑里成为输家,我们这些挖坑的赢家无不开怀大笑,乐此不疲。

在那个文化生活比较单调的年代,沙嘴河坝还是“草台班子”演出的天然舞台。沙嘴河坝的露天演出,为下苦力的人们带来精神生活的些许慰籍。有一年,河南的杂技马戏团来万州演出,河滩稍平整的地方搭起了一个像“蒙古包”一样的硕大的演出场地。这种演出令我们喜出望外。小伙伴们奔走相告,趋之若鹜。我们在父母亲那里拿到零花钱,购得门票,怀着好奇的心情进入“蒙古包”观看演出。这是一个高大宽敞的圆形表演场地,猴子献艺、大变活人魔术、小丑表演等生动有趣,秋千倒立、高空钢丝、空中飞人等惊险刺激。我们流连忘返,看了一场还想再看一场,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精彩的马戏表演。
那时候,城里的粮食凭票供应,分细粮和粗粮,按一定比例搭配给市民。细粮是大米,粗粮有玉米、高粱和面粉等种类。红苕上市的季节,也兼达供应。只要木船把红苕运到沙嘴河坝,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背着背篼、拿着口袋,将供应的红苕运回家。
万州本地也产萝卜,但万州人尤其喜欢又大又甜、入口即化的忠县塘土坝萝卜。只要听说塘土坝萝卜运到沙嘴河坝,父亲就带着我们挑着箩筐,加入到沙嘴河坝“抢购”萝卜的人流中。母亲用塘土坝萝卜炖的猪骨头汤和炒的羊肉丝,里面适当加点红桔壳,是我们“打牙祭”的高光时刻,至今都还能回味萝卜和桔壳的清香。
其实,沙嘴河坝远没有我们儿时记忆中的故事这样简单。直到1997年,我到万州轮船总公司下派,担任副总经理,沙嘴河坝在我办公室的窗下尽收眼底。在和航运人打交道的两年中,我得以对沙嘴河坝有了新的认识。老万州的船舶航运发展演变史在沙嘴河坝曾经全幕上演,沙嘴河坝见证了万州近现代航运的全部历史。
1898年2月15日,在纤夫悲壮的号子声和沿江人们惊愕的目光中,58岁的英国商人立德乐定造的长16.78米、重7吨、时速16.67公里的“利川号”小汽轮由英国人蒲兰田任船长兼大车(轮机员),聘请宁波一名舵工驾驶,从宜昌西上,进入川江,驶过险滩,到达万州。几千年来,包括万州在内的川江内河航运全靠木船,第一次见到冒着浓烟的“洋船”,这是万州老百姓眼中石破天惊的大事。簇拥在沙嘴河坝一带岸边的人们,争相围观,轮船汽笛骤然巨鸣,观者惊恐,慌张乱窜。
1902年,万州开辟为通商口岸。1909年,民族轮船业兴起,“蜀通号”开始在川江上行驶。1917年,万州绅商集资创办岷江公司,在上海兴发荣造船厂建造载重162吨的“鸿福”和载重159吨的“鸿江”货轮2艘,航行于宜、万、渝之间。同年,重庆海关在万州设立分关,可直接办理进出口经营业务。1925年,万州正式开埠,从那以后,古老传统延续了上千年的万州开始了内河航运的剧烈社会变革,最终在20世纪30年代成为川江上“洋船往来不绝,商号遍街林立”的港口城市。沙嘴河坝也随着连通苎溪河两岸的万安桥通车和自身的特殊地理优势,逐步取代了老城南门码头,成为万州散货码头和各类中小型船舶和木船的停泊地。1949年12月8日,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江汉军区独立第一师乘坐“岷江号”登陆艇在离沙嘴河坝下游不远的杨家街口停泊,标志着万州历史进入新纪元。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改革开放大潮席卷内陆,催生农民工南下东出。春运期间,万州港区和沙嘴河坝岸边坐满了外出打工的民工,他们背着铺盖卷、提着大小行李包,焦急地等待着轮船靠岸。一当轮船徐徐进港,一串哗啦啦的抛锚声响过之后,码头和沙嘴河坝顿时热闹喧嚣起来。上船的旅客,各怀心思,行色匆匆;下船的旅客步履轻快,眼睛寻找着岸边接船的亲人。岸上的“扁担”飞奔着跑向趸船的跳板处,招揽着生意。
1997年的“告别三峡游”,为从事长江航运的企业带来了最后一次辉煌。我所在的万州轮船总公司有“华字”号系列和“万州”号系列客船,企业自己轮船的停泊码头就在沙嘴河坝上游不远处的水井湾。早晨,当一艘又一艘满载旅客的轮船启航时,我们要到水井湾码头为轮船送行。夜晚,当轮船徐徐安全抵达时,我们又要去码头接船。看着沙嘴河坝繁忙的码头景象和兴旺的客运生意,我心底里为公司的发展而高兴。然而,“告别三峡游”的短期行为,在1998年长江洪水后,很快结出恶果。随着交通工具的变化发展,人们的出行方式发生颠覆性变化。从事长江客运的所有船舶企业,在苦撑危局、惨淡经营后,整体沦陷。我亲身体验和目睹了万州港区和沙嘴河坝的旅客运输和货物运输的这种兴衰更替的惨烈过程。

2003年,三峡工程蓄水,昔日“帆樯栉比、百货鳞集”的沙嘴河坝热闹非凡场景已成过眼烟云。行走在昔日沙嘴河坝之上已经建成的亲水步道上,放眼平湖万州盛景,江中巨轮破浪前行,空中银燕展翅高飞。作为土生土长的老万州人,一种乡愁在心中默念,一种自豪在心中升腾。北滨路上西山钟楼外侧那颗百年黄葛老树,目睹了沙嘴河坝的艰辛与沧桑,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跨越与嬗变。

编辑:李微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