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专栏｜藏在光阴里的中国故事：洒脱处暑

称雄一时的副热带高压，虽说一直在跨越式向南，立秋以后的冷高压也不时跃跃欲试，出脚出拳，但意惹情牵的暑热流连忘返，迟迟不肯轻易交出主导权离场。

这期间，也应了俗话说的秋后还有一伏，晴朗少云、日射强烈的回热天气来了去，去了又回头。众生汗流浃背，闷热难当，一提起头都大了的秋老虎，依然赫赫炎炎在北半球四处游走出没。

这秋老虎还颇具国际范，在欧洲叫“老妇夏”，在北美称之为“印第安夏”，它不是纸老虎、布老虎。在它控制的地区，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暴出时间长、范围广、强度大，极端酷热的新高度。

终于，事不过三。当太阳在黄道运行至150度，秋家老二洒脱处暑，就吟着金色的诗句，押着阳光的韵脚，大步流星，疾驰而来，恰如气吞山河进行曲的一记休止符，生生将凶猛的秋老虎摁住，嚣张的“老妇夏”“印第安夏”也就偃旗息鼓、罢战息兵，停在了这个段落。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这是北方冷空气南下活动的转折点。疾风驱急雨，残暑扫除空。这又是气候由狂热主义渐渐显露出退烧的征兆。原来洒脱而又不同凡响的处暑，才是炎炎暑热的真正终结者。

冬天因寒歇冬，夏日由暑避夏。此为常道。但惜墨如金的二十四个节气，四季里唯有多事之秋，会在正儿八经的秋天六个节气，凸现两个例外。一是处暑横跨夏秋两季，沿用了夏季的一个暑；一是寒露逾越秋冬两季，先用了冬季的一个寒。

古色古香、有棱有角，横平竖直、铁画银钩。以物形为依归的汉字，其活络之想象组合千变万化。一经抑扬顿挫、腾挪婉转，就将亘古通今多少事，一把付诸茶余饭后笑谈中。

凡一两千年来，二十四节气一路删繁就简，一路朴素简约，一路通幽洞微，一路察天俯地。在山积波委的变故中披沙拣金，在云合雾集的变化中抽丝剥茧，最后提炼、概括、抽象，煎熬出了每月成双成对像“处暑”一样破天荒的二十四个汉语名词系列。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你信手拈来哪一个，什么时候都是诗情画意而又叙事魅力毕现，让人一目了然而又经得起久久揣摩玩味。

单说这肇秋里的一个暑，暑字前头加个处，本不相干的两个字，究竟需要怎样的老道功夫，又得要如何去搜索枯肠，才天造地设、连缀成句，片言居要、词约义丰，一个字塑造出一个意象，科学描述了此刻天况气象的走向。

这里，不妨翻箱倒柜，遍稽群籍，再来一番说文解字。却表这处，不是正在进行时，不能理解为处于的意思。处者，原是有虎字头半包围，由止和几构成的会意字，读上声。止即足；几，方凳也。得几而止，指明止的前提是得几，以便斜靠或坐在几案上暂歇。这是处的最初本义，作居处、处所讲。把这样一个具体的行为动作抽象化，慢慢就引申为停止，终止，有处置、处决、处斩，也就是决断、裁决等概念化的意义。

处暑，这两个普通字一合拢起来，就宣告暑气至此而止、而出、而去矣。但又偏不用“清水出芙蓉”地出，也不用“挥手自兹去”地去。目既往还，心亦吐纳。这个出其不意的处字，便耐得人百年千年地咀嚼回味。

果然，处暑驾到，不怒自威。暑气止，秋意临。热烈疯狂的夏季，而今辉煌落幕。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在按部就班。方其时，三伏天进入尾声，空气中热烈的味道渐渐散去，夏天的欢声笑语只剩余音缭绕，那一荷塘曾经的雍容华贵和艳丽喧闹，已化作残枝败叶，满山漫坡的闲花野草，也均显疲态。唯有那喜阳耐阴，且有些贪凉的花中月老、天香桂子，掩映在晓风残月。仿佛在悄悄提醒人们，节气已到阳消阴长的处暑，从此将进入真正气象意义的秋天。

——被奉为战神一样存在的鹰，身形健硕、眼光犀利，忽感知到秋之萧瑟，倏而从高天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冷酷地搏杀猎物。它不击有胎之禽，杀鸟而不即食。关键是，还常常把所猎之物码放在一起，这义举犹若供祀先神。于是，处暑时节便有了一场恭天敬地、欲食必先祭之的仪典。

——春和夏，体现的是慈；秋和冬，体现的是严。处暑过后，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上苍即将一步步由慈到严，天地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肃清肃杀了。气肃而清，天地间万物随之开始凋零。天地始肃，直接以超越万物的天地表征物候。这是一个难以量化的节气物语，也是自然的秩序和法则。

——处暑立年景，禾田连夜变。棉儿白，稻儿黄，五谷丰登，稼穑繁忙，到处洋溢着秋实丰登的喜悦。禾者，黍稷稻粱的总称；登者，成熟也。阴气渐长，暑将伏而潜处，由此带来的昼夜温差，让农作物驶入灌浆成熟的快车道；而肃杀与萧瑟的背后，也成就了花的芬芳、果的橙黄，酿作了丰收的甜蜜。

随着处暑三候的次第到来，又一个纤云弄巧、金风玉露，秋高气爽、月明风清的童话世界渐次拉开序幕，大自然徐徐进入一个色彩斑斓的季节。

一带江山如画，万物向秋潇洒。处暑过后，秋水长天，秋意渐浓，既有暑末的浓云聚堆成块，更有秋初的彩云疏散自如；火热的故事正悄悄幻化成序秋的韵脚，清雅的画轴正缓缓由北而南一路铺开。时候、物候、气候都恰在众生的适应里。七月八月看巧云，洒脱处暑是成群结队出游迎秋的顶好时节。

暑向风前退，秋从雨后来。阴气出地，初酿其寒，贴膘也要继续。天大地大，能吃为大。识时务者为俊杰，识食物者其实也是俊杰。那么，在这个时令吃什么于身体最佳呢？老话叮嘱，处暑送鸭，无病各家。说的是处暑前后的鸭子最为肥美营养，在这时和邻里一起分享味甘性温的老鸭，能养胃润肺、清心安神，疏解秋燥、防病养身。

文献有记载，活了88个春秋的乾隆皇帝，在一年处暑前后的一个月三十天里，共吃了四十八种鸭子，几乎顿顿都有鸭。如今东西南北以鸭子为主的名菜相当丰富。天下谁人不识君，人人皆可为国王。在自己日常生活理所当然为王的诸君，哪种鸭子是你处暑时节的菜肴？

事死如事生。中国历来就有上元、中元、下元合称三元三个传统节日。元者，始也；三元者，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处暑前后的农历七月十五，是为中元节。

七月十五，是一年中阴阳消长趋势逆转的中心点。在阴气渐盛、阳气渐衰的变化点望日放灯烧包，敬祖思亲，向先祖禀告秋成，恰逢其时。又上元是人节，中元是鬼节。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故上元张灯在陆地，中元放灯就是在水里了。河灯也叫荷灯，大都用木、纸、荷叶做成荷花形状，点上灯盏或蜡烛，放在水面任其漂流，以慎终追远，祈保平安。

忽有故人心头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从稚嫩到纯熟，从青涩到老成，从张扬到内敛，从浓郁到素雅，人生最美是清秋——

沉静如秋，旷达如秋，丰厚如秋，深邃如秋。一切景象全仿佛是诗，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尽的美。难怪现代作家、革命烈士郁达夫要说，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秋高气爽、金黄灿烂，好风如水、明月如霜。又难怪学者、语言学家林语堂要说，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傲气。所以我最爱秋天，因为秋天的叶子的颜色金黄，成熟，丰富，但是略带伤感与死亡的预兆。

萧瑟秋风今又是，又到叶落知秋时。还难怪散文家梁衡要说，四时不同，爱者各异。人们大都是用自己的心情去体贴那无言的自然。秋色似水，亦有欧阳修夜读之凉。其实顺着自然之理，倒应是另一种感慨。天高云淡，万山红遍，秋色给人的是深沉的思索，是收获，是胜利，是到达彼岸后的欢乐。

编辑：胡梦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