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国专栏丨三万里河山（8）辋川寻王维

去西安，东南行，入辋川，寻王维。

自车入终南山北麓的那一刻起，我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峰峦叠嶂，山高林秀，溪流飞瀑，水清石见，位于终南腹地辋川继续向前，沿与河并行的道路逆流而上，景色更加绝秀。王维看中了这个景色绝秀的地方，在长安做官期间，于辋川购置别业，作为心灵慰藉之所，并依据山水景色，著有山水诗二十首，同时收录挚友裴迪的同名诗二十首，作《辋川集》，亦称辋川二十景。如果没有辋川，王维是否会被唐代宗誉为“天下文宗”，不得而知，但如果没有王维，辋川的景色虽然依旧会很美，却也只不过只是我国众多秀美景色中的一个平凡组成，绝不会有今天如此的知名度。我知道辋川，是在读了《辋川集》之后，我要来辋川，便是通过《辋川集》了解王维之后。

一

王维，字摩诘，山西祁县人，唐代山水田园派的代表，他在文章绝伦者如过江之鲫的唐朝稳稳地占据一席之地，在唐诗中，有这样一句评语，“唐无李杜摩诘便应首推”，可见王维在唐朝诗歌中的地位。他有着“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年少成名、状元及第，他有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豪迈开阔、慷慨悲壮，有着“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的格调高雅、意境深远。

大唐虽是公认的开放包容，但入仕却要讲究门第出身，王维幸而有这个条件，他出身于太原王氏，属于当时门第显赫的五姓七家之一，五姓即崔卢李郑王。有了这样一个先天因素，再加上父母给予的贵族教育，年少时的王维诗文、书画、音乐无不精通，虽后来父亲早逝，但幼年时接受的良好教育，让他逐渐崭露头角。开元九年（公元721年），23岁的王维状元及第，被授予太乐丞之职。这一年李白还在蜀中浪荡顽劣，杜甫更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童，而王维已经意气风发。

在太乐署，王维和李龟年一起切磋音律，并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那首简单明快、委婉动人，却又俘获万千少男少女之心的《相思》，就写于这个时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诗经由李龟年的深情传唱，听者无不动容，王维更是轰动长安。

年轻的状元郎、才华横溢的诗人、岐王的座上宾、玉真公主的青睐……众多光环加持在王维的身上，年轻人的朝气在每一个工作日蓬勃，然而，官场的黑暗和险恶让他在大展宏图之始便陡然坠落于云端。王维在一次被精心安排的阴谋中，因“黄狮子舞”获罪，被贬出长安，到济州任职。

在济州，他回味着几个月来如过山车般的经历，前一刻还是名动京师、前呼后拥的翩翩状元郎，后一刻便成了背井离乡、灰头土脸的罪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的险恶，也是在这一刻，他流连于济州山水间排解心中忧闷的内心开始发生变化，那颗山水田园的种子在悄悄萌发，为以后隐居辋川埋下了伏笔。

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春，唐玄宗泰山封禅后大赦天下，第二年，王维离开济州，踏上了返京之路。这次回京后，王维收起锋芒，潜心作诗，他的诗越来越好，人却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在长安城郊的寺庙潜心向佛。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冬，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崔氏因病去世。多年来，在王维潜心于诗词歌赋、绘画音乐的时候，家中的一切事务都是妻子在打理照顾，如今妻子病逝，他久久抚摸着妻子亲手为自己缝制的衣物，感受着她昔日的温存，感受着那点点滴滴的美好，那首《相思》又在耳畔响起，不过此时不同于往时，此时的王维万念俱灰，此后几十年，王维一直没有再娶，直至走向生命的终点，他对妻子深厚的感情可见一斑。

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冬，王维受到时任宰相张九龄的赏识和提拔，出任右拾遗。两年多前妻子的去世使他一度消沉，但是生活还得继续，或许是迫于生计，或许是仍放不下心中的梦想，35岁的王维又一次走上了仕途之路，事业迎来了第二个短暂的春天。随着张九龄被罢，李林甫、杨国忠等人把持朝政，他彻底对朝堂失望，开始了半上班半隐居的生活。天宝三载（公元744年），46岁的王维用半生的积蓄在终南山东北麓的辋川买下了原属宋之问的一栋旧别墅，称为辋川别业。

二

古时，川水在此处流经欹湖，周围山间有几条小河也流向欹湖，登山俯瞰，川流环凑涟漪，好像车辆形状，此地便被称作“辋川”(“辋”指车轮外周同辐条相连的圆框）。王维早就看中了辋川，经常来此小住，但因达官贵人、文士骚客常来“打卡”，在王维看来，这些“伪隐者”颇为嘈杂，破坏心境，便买下了更为幽静的辋川别业。

王维把辋川当作精神解脱之所，倾注大量心血，他依据辋川的山水形势植花木、堆奇石、筑造亭台阁榭，建起了孟城坳、华子冈、竹里馆、鹿柴寨等20处景观，二十余里长的辋川在王维的手中被修葺成了一个可耕、可牧、可樵、可渔的综合园林。他常邀请孟浩然、裴迪、钱起等朋友，在此模山范水、练赋敲诗。我独自一人坐在被竹林包裹的小亭中，望着一侧潺潺的溪水，王维诵吟《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慢慢浮现出王维弹琴的画面，继而是悦耳的琴声。

辋川的明月让诗人感到孤独，也与诗人心灵相通。“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一首《山居秋暝》，充分吐露了王维艳羡山中人们的自在闲恬，渴望留下来的心声。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命运对王维过于残酷，当他在做官之余将内心安放于辋川，在唐玄宗“从此君王不早朝”，在丞相杨国忠忙于打击异己的时候，安禄山的铁蹄踏破了帝都长安的城墙，悲情的王维不幸被俘，被逼授官职。安史之乱平息后，官至丞相的王缙为保全兄长王维，上书皇帝，愿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最终，王缙官降一级，贬出京城，任蜀州刺史，王维免予处罚。在上元元年（公元760年），被提升为尚书右丞（王右丞的由来），虽然这时王维渴望有所建树，但多年来郁闷情绪，一年的牢狱生活，折磨得王维身心俱疲，王维已经没有精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了。

他一直对自己在安史之乱中被俘、接受伪官一事耿耿于怀，为了救赎自己的心灵，多次上表恳请肃宗恩准，把自己的辋川别业施为佛寺。告别辋川之时，他心中酸楚，写下《别辋川别业》：“依迟动车马，惆怅出松萝。忍别青山去，其如绿水何。”

或许是失去了精神慰藉的田园，也或许是挚友裴迪远到蜀中任职，翌年春天，王维的身体急转直下，连正常的上朝办公都不能维持。此时，弟弟王缙在蜀州刺史的任期已满，却没有被朝廷召回京城。王维格外想念自己的亲人，于是他再次向皇帝恳请，愿意削掉官职，以换取弟弟回京。肃宗深念兄弟二人的感情，答应了他的请求。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7月，王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他走得安详、欣慰，欣慰皇帝如此照顾自己，欣慰安史之乱后，朝廷和友人并没有因为伪官一事对他落井下石。大唐的包容，管中窥豹。但遗憾的是，他没能等来和弟弟的最后一面。

三

王维去世之后，弟弟王缙按照其生前遗愿，将他葬于辋川别业清源寺母亲的墓旁，一代诗佛在辋川的明月清风、松林竹泉下静静地安息。

在一处角落里，我寻到了王维的墓地，遗址简陋，让人心酸，一块今人树立的小小墓碑，标识着墓地的位置，让人稍感欣慰的是，不远处王维手植银杏郁郁葱葱，枝干直冲云霄，王维入辋川别墅，在天宝三载（公元744年），上元二年（公元761年）7月王维与世长辞，即便这棵银杏植于他病故前夕，也已存活了1260余年，而它还在生长，代表着王维不灭的精神。

和同时代的诗人相比，他既没有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洒脱，也没有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忧国忧民，却有着既向往田园之乐却又想身处庙堂的矛与盾，他一生在官场打转，却没有学会弄权，一生都在避世，却屡隐而又屡出……如此种种，致使他一直不断经历劫难。

山里的夜色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快，太阳刚从山头落下，暮色转眼就扑了过来。远处的出租车司机略带焦急地不停向我张望，我安慰他，很快就好了。“没事，没事，你来一趟不容易，看仔细就行。”职业的素养让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我想，此时此刻他的心境定然像极了在矛与盾之间反复徘徊的王维。

回程的路上，我和司机商量，把车直接开到大唐不夜城。在广场的角落里，我看到了王维的塑像，诗人席地而坐，望向斜上方，身后，是他在辋川写的一首诗。

编辑：孙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