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专栏丨前河溯源
作者:符纯荣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4-09-09 16:43:14
对于河流而言,从哪一脉汩汩涌流开始启程?何处才算得上真正意义的源头?事实告诉我,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很好解答的问题。不过,类似命题的积极意义,正是在于提供无数个假设或指向,然后一点点擦亮真理的荣光。
是的,没有哪条河流只能归属一个源头,也没有哪条河流只能拥有一个魂牵梦萦的故乡。通常,探究一条河的源头,总是指向于路途最远长、生命最恒久的那一脉,似乎这并没有什么谬误。而事实上,假如去掉这一脉,还会出现另外的、更多的源头,以同样真挚的情感,迎候着血脉与身份的认定。
十二年前,我在位于大巴山腹地的四川省达州市宣汉县电视台工作,有机会多次前往位于县境内的巴山大峡谷。由于山高路远,仅长达一百多公里的单边车程通常就需要耗去半天工夫。一路上,绿幽幽的前河水从大峡谷流淌出来,径直向着我们身后的县城方向奔去,我们则迎面朝向东北,与它走着相反的路。莽莽群山之中,前河水清澈见底、川流不息,仿佛在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在那日夜奔赴的远方,另有一个迎候着它归去的故乡。
其实,我们无意去探究一条河的发源,却总是与它的可爱懵懂和简朴初始相遇。
比如,当我们在冬天登上大峡谷海拔最高的罗盘顶,总会与一场大雪不期而遇,总能感受到正在蕴藉的这股力量,很快将成就未来的流淌。在莽莽苍苍的千沟万壑之间,当晨露或雨水顺着山岩、树叶滑落下来,汇成流淌的姿态,我们的心情便随之而动,共同开启一场不问前程、不知终点的远航。我甚至还看见,一滴露水在巨大岩石底部凝聚成珠,却久久地“悬而未决”。这多少让人有点揪心的路途,何尝不是一条河流别有意义的发源?
在大峡谷行走,沿途溪涧淙淙、爽风扑面,郁郁葱葱的草木丛中,总会有悦耳的鸟鸣不时闪现,恰如其分地传递或分解着那道透心彻骨的幽凉。在我看来,这么多干净质朴的事物,随意采撷一部分,都应该配得上“源头”的称谓。
除此之外,我还不止一次惊奇地发现,在那巨大而坚固的险峻山体之中,突然会破岩涌出一股激流,令人不可思议、叹为观止。这些流水究竟从何而来,又何以具备如此果敢而决绝的力量,毅然冲开一切拦在身前的阻隔,为重重困境中的自己走出一条越来越宽阔的道路?
突兀幽深、雄奇险秀的巴山大峡谷,蕴藏着颇为丰富的生物物种、令人惊艳的自然风光和独具特色的人文资源,在未进行旅游开发之前,因峡长百里而名百里峡。峡谷深处的鸡唱坪,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二十年前,这里尚未撤并乡级行政建制,名叫鸡唱乡。地名的由来,或许源自伟人毛泽东“一唱雄鸡天下白”这一气贯长虹的诗句。鸡唱坪与重庆市城口县接壤,位于巴山大峡谷最东端,据说也是四川省最早迎来日出的地方,如此命名,倒也形象和恰当。
喀斯特地貌生成的大峡谷,地势跌宕,土壤瘠薄,去山坡挖几锄好不容易生长出来的粮食作物,稍不留心,那些红苕洋芋便骨碌碌地径直滚下谷底。峡谷里难得有几尺平地,鸡唱坪则依山傍水、通达南北,虽然并不算宽大的小坪坝仅能支撑门面十来间,却自然而然地汇集成市,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担负着物资集散、通商交易和信息传达的历史重任。
通往鸡唱坪的路上,长峡漫漫,群山隔阻。由于地势条件制约和历史原因,这里长时间处于偏远、封闭、落后状态,哪怕是在二十世纪末,交通设施条件仍未得到很好的改善,众多绮丽景致依旧锁闭于“深闺”之中。没有别的选择,一条不乏激流险滩的河流,便成为运送物资、人们出行的便捷通道。于是,舟船穿梭、纤歌豪壮的生动场景,长久占据着岁月的封面,以苦为乐的生活经历,也给世代扎根于此的土家人赋予了与生俱来的直爽与豁达。
我曾伫立鸡唱坪背后的山梁,久久陶醉于这样一幅美到极致的画面:清晨,山中薄雾缭绕,一声声高亢嘹亮的鸡鸣托起一轮硕大的红日,霞光很快遍洒大地,染红了峰岭、沟壑、山寨,前河在谷底潺潺流过,开启生机勃勃的崭新一天。当薅草锣鼓之声“铿铿锵锵”响彻山野,勤劳聪慧的土家人便进入一天的劳作,为简朴生活注入令人安心的温暖色调。
这是我们用摄像机一帧一帧留存下来的画面。这些画面是素朴、干净且温情的,不需要掺入任何多余的东西。在莽莽群山阻隔的百里长峡,人们刀耕火种、自给自足,盛满喜怒哀乐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犹如不曾停息的前河水一样,流淌了千年万年。
隔河相望,鸡唱坪对面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峻岭。其间,一面巨大石壁巍巍耸立,一湍激流从中破孔而出、飞坠而下,形成一根白练般的水柱。水柱飘荡于高空之上,不断有水滴被凌空分解、化雾,远远望去,就像翩翩起舞的纤柔仙女,水袖飘逸,舞姿婀娜,实在美丽极了。
我不知道这股激流究竟从何而来,在不见天日的幽闭环境,究竟需要保持怎样的心情与姿态、赶赴多长的路程。但我知道它们将要走向何方——就在相距不远的峡谷底部,前河正敞开怀抱,等候着它的优雅到来。
浪费这么多表达,我想说的是——其实,我并没有真正找到一条河流唯一的源头。但我确实看到了它初始的样子,听到了它未被渗入杂质的发声。无论是“噗”的一声从枝叶间滴淌而下,还是纵身跃落山涧的“叮咚”;无论是相扶相携自天空“哗哗”洒下,还是在沟谷中汇流成“淙淙”的歌唱……这些最原始、最朴素的述说,构成一曲天籁的启奏部分,如此地情意满满,如此地美妙动人。


编辑:王婉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