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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白发戴花君莫笑

作者:王丹丹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2-27 09:10:14

晨光漫过青瓦檐角时,母亲发间的野蔷薇沾了露,在炊烟里颤巍巍地开。她正弓着腰往灶膛添柴,火星子溅在磨破的千层底布鞋上,惊醒了蜷在草垛里的小花猫。二十年过去,我仍清晰记得那个五月的清晨:搪瓷盆里的肥皂泡浮着七彩虹,风干的玉米串在廊下织成金色帘幕,而她褪色的蓝布衫上,阳光正绣着细碎的金盏菊。

那年春旱得厉害,父亲在三十里外修水库。母亲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山挖蕨根,归来时总要掐几枝野花。断柄的腌菜坛盛着映山红,豁口的粗陶碗养着打碗花,就连喂猪的食槽里,也漂着几朵指甲盖大的婆婆纳。

村里婆娘们纳鞋底时嚼舌根:“王婶子怕不是得了花癫病?”这话顺着南风飘进我家小院时,母亲正把晒蔫的栀子花串成帘子,闻言只是抿嘴一笑,将新采的鬼针草插在磨刀石裂缝里。

我见过她最得意的作品——装化肥的蛇皮袋裁成手提包,袋口缝着从旧蚊帐上拆下的流苏,内衬是用十四块碎花布拼成的并蒂莲。赶集那天她挎着这包卖鸡蛋,归途遇着暴雨,宁可自己淋得透湿也要把包护在怀里。深夜里油灯舔着窗纸,她将浸湿的碎布一片片贴在土墙上晾晒,昏黄光影里浮动着残破的春天。

砖厂搬砖的岁月在她掌心刻下沟壑,却未能磨灭那点痴气。那年父亲摔断了腿,她凌晨三点就揣着冷馍去工地,归来时围裙兜着碎砖屑和断茎的桃花。月光漫过窗台时,腌菜坛里的花枝簌簌落着红粉,砖灰混着花瓣在泥地上铺成晚霞。我蹲在门槛上啃凉透的烤红薯,看她哼着黄梅调给桃枝修叶,突然觉得茅草屋顶漏下的星子都开成了花。

腊月封河时,母亲会翻出攒了半辈子的“宝贝”。铁皮饼干盒里睡着风干的野菊,压扁的烟盒纸上记着:“八三年谷雨,后山溪边的鸢尾开得旺”;旧课本夹着糖纸折的千纸鹤,翅尖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最底下埋着半截桃木簪,断口处缠着红线,像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某个雪夜她突然说起往事:十八岁嫁人那日,借来的红头绳绑着从地主家墙头偷折的海棠,轿子经过乱坟岗时,硬是把纸扎的引魂幡看成了三月杨柳。

村里通电那年,母亲把煤油灯罩改成了花瓶。玻璃上熏黑的烟痕洗不净,她就用丝瓜瓤蘸着河水打磨,直到透出朦胧的光。养在里头的野蔷薇枝条发了芽,根须在浑浊的河水中舒展,如同老妇人蜷曲的银发。我考上师范那日,她拆了陪嫁的绣花被面,在搪瓷缸里染出半匹晚霞色的布。飞往省城的绿皮火车启动时,隔着车窗望见她追着月台跑,蓝头巾里漏出的白发上,别着朵蔫头耷脑的油菜花。

去年深秋带女儿回乡,老远就看见屋顶炊烟里掺着几缕紫。母亲在灶台边熬红薯粥,灰白的发髻上簪着簇野葛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后山砍柴时顺带的”,她在咕嘟冒泡的铁锅中搅着,突然从围裙兜里掏出个东西——用稻秆编的蚱蜢,腿关节处缠着风干的牵牛花,三岁的小孙女握在手里咯咯笑。她又转身掀开米缸,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玻璃瓶:泡着山茱萸的烧酒里,浮着去年端午采的艾草。

清明前夜落过雨,老屋后的乱石堆竟成了秘密花园。碎瓦罐里波斯菊开得泼辣,破胶鞋栽着车前草,连生锈的犁铧上都攀着金银花。母亲蹲在湿泥里移栽野薄荷,突然神秘兮兮地招手:“给你留了个好物件。”扒开墙角的狗尾草,露出半截埋在地里的水缸,缸口盖着碎裂的搪瓷脸盆——掀开的瞬间,二十几尾红鲤鱼搅碎一池云影。

暮色漫过山梁时,她执意要戴着自己编的花环送我们去村口。桃枝、狗尾草和塑料珠串绞成的冠冕,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大巴车启动时,她追着扬尘喊:“窗台上晒的桂花记得带走!”我抱紧怀里的铁皮盒,嗅到陈年旧物泛出的潮气,恍惚看见十八岁的母亲从记忆深处走来,鬓角的海棠花落进暮春的河流。

今晨视频时,她兴奋地展示新得的“首饰”:易拉罐拉环串成的项链,每个环里卡着朵晒干的雏菊。“垃圾场捡破烂时攒的”,她转动着脖颈,银发里闪过星点金芒。

窗外玉兰树正落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清晨——肥皂泡裹着野蔷薇的香,母亲发间的露水坠进陶碗,而那时我不懂,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将荒芜种成花园的。

编辑:刘泳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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