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猛专栏|回乡记(七)槐花林下
作者:文猛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3-04 14:05:45食品站往上走,是入场的小路。就在小路要翻过山坡的地方,有一片槐花树林,供销社建在那里。一排青瓦房,一色儿草绿门窗,最宽最长的连通砖瓦房是卖百货的地方,旁边有水泥铺就的楼梯,楼上是职工的住房,那是当年乡场上最好的房子,山里人关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梦想生活由此开始,供销社就是大家梦开始的地方。在历史的天空,供销社同很多物件一样,成为我们记忆中的名词、记忆中的单位。
乡场封面上的供销社并不是大家急于要踏足的地方,在乡场上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买了,要是兜里还有那么几个钱,有那么一点好心情,供销社才是回家必须去的地方。供销社选址这里,也是有心思的,乡场散场,过了这片槐花林,就真的没有这个店了。
供销社的房顶很高,从北到南连成一体,有四十多米长,也许更长一些。水泥柜台台面宽厚、光亮,在南边转角,北边墙面立柜上是布料、茶瓶一类生活用品,南边转角的柜台上是农药、坛罐、锄头、镰刀一类生产用品。
供销社整洁敞亮。糖果、醋、饼干、棉布、铁器、肥皂、煤油、酒,各种气味也赶场式地汇聚在高大宽敞的房间里,有一种清爽的、淡雅的味道,那种味道是田野上没有的味道,是很诱人的味道,是要钱才能带走的味道。
墙壁立柜上是一卷卷花花绿绿的布料,很有放大的彩色蜡笔模样,格外好看。今天走遍天南海北,我很难见到那一排排、一卷卷的布料,人们衣服穿得越来越好,布从哪里来?布到哪里去啦?
红砖地面上的柜台很高,那是大人们选看的格局,对于童年的我们来说高得离谱。柜台之中有很多玻璃小柜,里边一格一格摆着缝衣针、绣花针、各色的线,摆着钢笔、圆珠笔、铅笔和各色的纽扣,当然最吸引我们的还是搪瓷脸盆装着的一盆盆糖果,散发出难以抵挡的香味。
买糖果时,服务员从搪瓷盆中抓一把,手停在空中,嘴里数着数,糖果如屋檐水滴一般,一粒一粒落在柜台之上。我很喜欢这种数糖的声音,尽管很多时候这声音是为别人响起。
数糖声音也有专门为我响起的时候。事实上,每次赶场,家里总会给我一两毛钱,那就是为这数糖声准备的。钱在衣兜里装着,心里就有无尽的踏实感——我衣兜里有钱!如果变成了数糖声,嘴里甜啦,心却不再踏实。后来,我管着家里的钱,管着单位的钱,花钱时总响起那串数糖的声音……
有了大房子有了木牌子,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令乡村人羡慕的端“铁饭碗”的国营职工。红砖地板上有两位女士,一位男士,一人守着一段柜台,说楼上还有两个,一个是主任,一个是采购员。楼外边还有七八个搬运工,领头的叫徐启伦,他们不是端“铁饭碗”的,是供销社请来搬运货物的。河那边的公路并没有修到河这边来,所有的货物要靠徐启伦等搬运工搬进搬出,他们的身份其实就是当年万梁古道上的背二哥。
柜台上两个女售货员,一个守着布柜台段,一个守着糖酒柜台段。老家桥亭子供销社糖酒名扬山区,不是因为这里糖酒便宜,是这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售货员“晏子”,她接了城里父亲的班,被安排到山区工作。万州城里的人也远道赶到山里买酒买烟,其实都是奔着大家口中喊的“晏子”来的。“晏子”亭亭玉立,脚步轻轻,声音清清,笑声亲亲,大家都说像电影上的人。
而今,供销社的房子还在,还是草绿的门窗,里面开着小超市。供销社改制后,房子一直空在那里,徐启伦从银行贷了款,买下了房子。
走向供销社,徐启伦端着一个大搪瓷茶缸,躺在槐花树下喝着茶。槐花初开,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给了草绿色的房子一个雪花般的背景。
已经有一条公路从另外的方向通向供销社,徐启伦依然请着好几个搬运工给自己的超市搬货。下雨的日子,他会摆上酒,和几个搬运工喝着酒,唱着背二歌。
槐花林下边是乡卫生院,父亲是山里的赤脚医生,这是父亲经常来的地方。后来父亲生病了,经常来这里的就是我和给父亲治病的药方。乡卫生院在老街的尽头,那排白色的土墙房在一场暴雨中垮塌,后来乡卫生院搬到了河对面。乡卫生院的药方最终没有治好父亲的病,父亲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不敢看垮塌的乡卫生院……
走过槐花林,翻过小山坡,前边就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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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