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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安专栏|独领风骚之惊蛰赏析: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作者:郝安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3-05 07:30:00

设定四季均等季节框架的二十四节气,是中国古代智者通过观察太阳周年活动,经过百岁千秋的千锤百炼,百转千回的千思百虑,才最终得以形成的极为完备的时间知识体系。

这套被国际气象界誉为中国第五大发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级非遗的精准“时间密码”,古往今来锲而不舍追踪季节和时令变迁,成功并形象、通俗地将人们对气候的复杂认知,转化为简单易懂的物候图景。

冬去春来,本不是一时一天的了断。就如刚过去一个月意味着农历换季的立春,无疑是春来了的一个标识。但天初暖,日初长,又一个春天趟过雨水,历半月在风雨中艰辛跋涉;再历半月,又频受风雨阻滞,春天由南往北的推进还是缓慢。

只有当一个月后,太阳行至黄经345度,携雷带响的威武惊蛰轰轰烈烈一登场,春天才昂首阔步,撒着欢一路攻城略地,大踏步向北扩展地盘。气温也仿佛步入了升温快车道,连蹦带跳往上蹿。至此,大部分地区熬过湿冷控制,逆转低温格局,气温回升到了0摄氏度以上。北方地区平均气温已经到了3至6摄氏度,南方地区平均气温甚而飙升到10至15摄氏度。统而观之,简而言之,不分黑天白日,也不论东西南北,这时都已是妥妥的一派融融春光了。

二十四节气与时俯仰,每一个节气的敲定,都是一群人、数代人的智慧果实和思想结晶。阳和启蛰,品物皆春。汉代之前,惊蛰就叫启蛰,三统历的节令次序启蛰是在雨水之前;汉中期前后,避景帝刘启名讳,将启蛰改为意思相近的惊蛰,顺序也由正月节与二月节的雨水互换。到唐代,避讳已无必要,于是一度短暂复用启蛰;至开元年间觉得还是惊蛰好,大衍历又再次使用惊蛰,并沿袭至今。

惊蛰以后万物生,处暑以后万物死。以一年为单位的二十四节气中,本来排在春季第二的惊蛰与秋季排在第二的处暑,一个居于冬春之间的转折点,一个居于夏秋之间的转折点,一启一闭、一生一死,两两相对相应、息息相通相关。按照这个逻辑,立春后的第一个节气原本为惊蛰,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动物入冬,伏藏浮土,不吃不喝,谓之蛰。古籍接着定义,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千百年来的情形也正是这样,到了这时节,天空只轰隆一声,便仿佛巨兽咆哮,又如同战鼓擂响,大地便撕破一冬的沉默,打开春天的大门,彻底驱走寒冷,让回暖成为主流。原来把惊蛰挪至雨水之后的第三把交椅,火候恰到好处,更符合地舆天象,凸显了它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革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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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汇此时皆得意,万物复苏,万类以荣,万象更新。至此,春天一收天下之势已明,总算坐稳了它的江山。

人类社会和自然社会一样,每一个历经蛰伏的生命,或一人,或一群体,总能厚积薄发,迎来新的世界,活出并绽放绝伦逸群、精彩纷呈的惊艳。

由此上溯到90多年前,踏上战略转移漫漫征程,开始了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壮举的中央红军,长征初期严重受挫。才走了一个多月,突破第四道封锁线的湘江一役,就损失过半。

一个多月后召开的遵义会议,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从此长征走过的道路,不仅翻越了千山万水,而且翻越了一成不变教条的错误思想障碍。

在遵义会议精神的光芒照耀下,毛泽东指挥中央红军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灵活变换作战方向,迂回穿插于敌重兵之间。1935年1月末到3月的惊蛰前后,红军四渡赤水,摆脱几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取得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

26年后,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访问中国,盛赞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可与世界历史上任何伟大的战役相媲美。毛泽东不以为然地说:三大战役算不了什么,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

当年,就是在二渡赤水、再占遵义的急行军途中,毛泽东追记此前红军出敌不意、声东击西,由西向东、由北向南,攻占万峰插天、中通一线的娄山关一战,写下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一个多月里,红军三过娄山关,两次同国民党白军展开拉锯式战斗。再次攻克天险娄山关,取得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忆秦娥·娄山关》写战前的凝重、战后的悲壮,是毛泽东沉寂三年重掌兵权写的长征第一首诗词,也是古今战争诗词中少见的杰作。

所谓词者,虽称诗馀,却调有定格,句有定数,字有定声。忆秦娥词牌,一般都说是唐人创作的第一个词牌。上下两阕,十句四十六字,后三句字数和平仄相同,三仄韵、一叠韵。极难写,也极难出珍品,以致古今词人都拿这个词牌头疼,望而却步,更少有佳作传世。数来数去,千百年来竟无有超越李白《忆秦娥·箫声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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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横空出世,偏又将一个本属婉约的词牌写得如此大气磅礴、纵横捭阖而又沉郁壮烈、苍凉凝重,才打破千年岑寂。其志雄高远的思想格调和恢宏慷慨的意境气象远在李词之上。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开篇不凡,一股黑暗破晓的凛冽肃杀感、危急紧张感扑面而来。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以声写人却不见其人,以动衬静却动人心魄。长空、浓霜、残月、战马,风萧声、雁叫声、马蹄声、喇叭声,将战斗前窒息的立体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有声有色。

也因此,很多人,包括文坛宗匠郭沫若曾一度误认为,这首词写的是秋天的事,理由是上阕写的明显是秋景。20世纪60年代初,毛泽东在审阅郭文清样时,把阐述这一观点的一段删去,另加写了1000多字,说明该词写的就是1935年春第二次攻克娄山关的战事:

“在接近娄山关几十华里的地点,清晨出发,还有月亮,午后二三时到达娄山关,一战攻克,消灭敌军一个师,这时已近黄昏了。词是后来追写的,那天走了一百多华里,指挥作战,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哼词呢?南方有好多个省,冬天无雪,或多年无雪,而只下霜,长空有雁,晓月不甚寒,正像北方的深秋,云贵川诸省,就是这样。”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下阕起首视险如夷,富含哲理,酣畅淋漓,洋溢着革命者的斗志和朝气。峭拔的雄,飘逸的漫,凝重的铁,对战士的讴歌赞颂、对敌人的鄙夷蔑视溢于言表。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最后的点睛之笔,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用比兴手法以景结情,极具感染力冲击力,令人回味无穷。诗家后来说:是在战争中积累了多年的景物观察,一到娄山关这种战争胜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就造成了作者自以为颇为成功的这两句话。

冲锋,肉搏,鏖扑,战斗结束了,胜利者登上夕阳笼罩、血迹犹在的要冲雄关。此刻,主将除了雄浑中透出的沉郁悲壮,并没有表露胜利的喜悦,后来追填的这首词甚至没有一个字写胜利本身。对这首自己很是中意的词作,作者曾多次专门注解,留下的手迹有7件之多。一次自注说:万里长征,千回百转,顺利少于困难不知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这也正是一个战略家、军事家、思想家,不同于也不属于单纯诗人的地方。他深知眼下还不是欢庆的时候,前路漫漫,艰险依旧,还不知要越过多少雄关,迎接多少挑战。

亲历长征,自称从文化人到革命战士的成仿吾回忆:这首词生动地描写了当年红军指战员从拂晓出发到傍晚结束战斗的动人情景。西风猛烈,长空雁叫,红军在月明的霜晨进军,马蹄声微响,喇叭声低沉,一片严肃的战斗前的景象。经过战斗后,雄关也被我们占领,大家迈开大步通过,在黄昏中向波涛起伏的群山奋勇前进。全词写出雄关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艰苦奋斗,就能前进,尽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

娄山关词运用诸多意象,采用动静结合的手法和顶针、对仗等修辞,使得词句旋律豪放悲壮强烈,富于冲击力。有作家在《诗歌百年经典》由衷赞叹,这首词画面感强,景色景物搭配犹如油画一般讲究、贴切。学者、居士赵朴初也深有同感,说如果有画家用“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作画,可以画出一幅很好的画来。但是对于一个忙乱的人,或者很激动的人,或者是头脑有一点发热的人,即使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也可能是无心领略。只有沉着的、镇静的,经验丰富、信心十足,眼光远大、心胸开阔,既看全国、又看世界,既看现在、又看未来的人,才能在这样激烈战斗的间隙中领略到自然界开阔绚烂的气象,写出这样情景交融的句子。

春天又分为春林初盛之孟春;春色撩人之仲春;春晖普泽之季春,合称三春。

标志着仲春开始的惊蛰,时时有变,日日不同。无疑是最具活力的时候。钻入泥土洞穴酣睡了整个冬天的动物,这时像听到了嘹亮的起床号,在不断爬升的气温中懵懵懂懂醒过来,开始了又一个年轮的活动;花草树木也在唤醒万物的嘀嗒闹钟声里,听从春风的召唤,舒枝展叶,抖擞起精神迎接一派大好春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惊蛰一候桃始华,就是桃花盛开的意思。桃花红,李花白,北方的山桃进入盛花期。恰逢其会,花信风也是桃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吟咏淋淋的湿、浅浅的粉,惊蛰一候花信风桃花的作者,是以这首脍炙人口、有目共赏的诗作,因此成就不朽诗名的唐代诗人崔护。

天赋歌喉,婉转动听。惊蛰二候仓庚鸣。仓庚就是黄鹂,又名黄莺,也称黄鸟,大自然天生的歌唱家这时要展喉歌唱了。鸟语花香,春之标配。乍晴芳草竞怀新,谁种幽花隔路尘?绿地缕金罗结带,为谁开放可怜春?吟咏金黄满树、别具风姿,惊蛰二候花信风棣棠花的作者,是文章政事、震耀一世的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范成大。

鹁鸠鸣怒,绿杨风急。惊蛰三候鹰化为鸠。鹰,鸷鸟;鸠就是布谷鸟,俗称斑鸽。候鸟迁徙,时气感化,鹰互化成了鸣叫的布谷鸟。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石家锦幛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吟咏花色繁多、姹紫嫣红,惊蛰三候花信风蔷薇花的作者,是诗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圆快奋争的唐朝文学家杜牧。

节气来来往往,岁月匆匆忙忙。春雨飘过、春风掠过、春雷响过,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山河正转过身来。惊蛰,大自然又一个新生的节气,恰是大好的九九归一艳阳天。

耕种有时,生长有节,收藏有季。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纵波峰浪谷,关山万千重,凡心之所向,则步履皆往。

编辑:罗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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