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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春日拾光

作者:余忠明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5-03-14 15:3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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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渐渐淡去,往事却渐渐清晰。

春日的阳光就像是从陈年酒坛里倒出来的佳酿,温润中带着醉人的绵长。我蹲在老屋门前的青石板上,看门前那株李树将斑驳的暗影投在地坝上,恍然惊觉檐角的冰凌早已化作晨露,在瓦片边缘凝成剔透的水晶珠帘。这样的时刻,记忆总会像沾了春雨的野菜般舒展蜷曲的嫩芽,将那些零落的春日片段,织成金线银丝缠绕的锦缎。

晨雾还未散尽时,父亲总爱蹲在门槛上磨锄头。青石与铁器相击的脆响惊飞了竹篱上的麻雀,檐下铁钩挂着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最后几缕年味摇进晨光里。我们扛着锄头往田埂走,冻土里蛰伏的草根还带着霜白的寒气,锄刃落下时能听见冰晶碎裂的细响。母亲把扯下的青菜码在竹篓里,嫩绿的叶尖沾着露珠,像撒了把星星在背篓中。那些日子,连猪圈里哼唧的声音都格外欢快,老水牛嚼着新鲜的野草,睫毛上凝着水汽,仿佛也懂得这是春日的馈赠。

松土的日子最是热闹。大人们挥舞着锄头,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赤着脚在翻新的泥浪里奔跑,黑褐色的土块在趾缝间温柔地塌陷,有时会踩到冬眠初醒的蚯蚓,那滑腻的触感惹得我们惊叫着跳开。

除草在我们看来小事一桩,可看大人们眼里,容不得半点马虎。不但要把杂草扯得干干净净,更要避免不经意毁坏了庄稼。

捏肥球也是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玩泥巴,捏肥球自然也要凑热闹了。选好没有杂质的泥土,掺了草木灰和猪粪的泥团在我们手心里揉搓,渐渐泛出油亮的光泽。父母教我们把泥球摆成同心圆:“得给种子留够翻身的空当。”可我们总忍不住在泥球上按出手指印,像在给每个未出世的生命盖印章。最搞笑的是,我们不是有意无意踩坏“成品”,便是经常在播撒种子时“丢三落四”。

忙忙碌碌间,我最不能忘怀的,则是最时令、最新鲜的山野美味。

这味,最地道的莫过于折耳根。折耳根钻出地缝时,整个山野都成了我们的宝藏图。带着铁锈味的旧铲子划开湿润的泥土,紫红的嫩茎像害羞的精灵蜷缩在腐叶间。我们挖别人的田坎,翻别人的地角,就是期盼能在缝隙深处找到最肥美的折耳根,挖塌了别家的田埂。偶尔不小心挖塌田坎,主人家举着竹竿追出来时,我们早抱着战利品躲进草丛,沾着泥星子的笑声惊飞了觅食的斑鸠。

勾起味蕾的,还有白菜、青菜、萝卜,从地里到碗里,都是现摘现煮,配上山泉水,不放调料也是微甜甜的,这种最原始、最自然的鲜香,自然也最健康。

灶屋的炊烟升起时,青石案板上正奏响春之序曲。新摘的折耳根在大碗里跳着踢踏舞,辣椒面染红的指节比桃花更艳。菜头在沸水里翻着跟头,萝卜缨子翠得能滴出水来。最妙是雨后初晴的傍晚,掐把带着水珠的豌豆尖,清汤里浮沉着翡翠玉片,就着暮色也能喝出山泉的甘甜。

当夕阳给远山描上金边,晒场边的老梨树便成了我们的瞭望塔。枝丫间的视野里,层层梯田正在褪去赭色的冬装,零星的油菜花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东一块西一块地泼洒着明黄。门前院后,零零散散的李花、桃花、杏花,抑或露出枝头,抑或含苞待放,抑或繁星点点。

夜色浸透窗棂时,油灯将母亲纳鞋底的身影投在板壁上。我在被窝里数着窗外的蛙鸣,田垄间晃动的手电筒光里,父亲和叔伯们还在给秧田放水。月光漫过门槛,带着水田特有的腥甜,混着牛粪与青草的气息,酿成记忆里最绵长的春醪。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站在窗前眺望城市的天际线,那些沾着泥星的春日碎片突然在心底泛起微光。超市冷藏柜里的折耳根裹着保鲜膜,却再寻不见石缝间那抹倔强的紫红;公园里精心修剪的郁金香方阵,终究不似山野间那朵不知名的小花,曾在春风里怯生生地蹭过我的裤脚。那些混合着汗味与草木清香的早晨,那些追逐着寒风的赤脚时光,原来早已在血脉里长成永不褪色的春天。

此刻,我仿佛又听见鸟儿在远山呼唤,看见老水牛在镜面般的田畴里划开涟漪。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些简简单单的往事,那些匆匆忙忙的岁月,那些欢欢喜喜的片段,都在春日的褶皱里闪着微光——那是岁月赠予我们的,永不蒙尘的珍珠。

偶尔拾起一片,便已热泪盈眶。

偶尔相逢一笑,便已铭记于心。

这就是春的魅力,一个梦想开始的季节。

这便是家的味道,一个魂牵梦绕的地方。


编辑: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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