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专栏|农家院落的鸡舍
作者:高卫国
文章来源:发布时间:2025-03-20 10:23:14鸡舍是悬挂在屋檐下的月亮。
几块废旧的木板斜斜地搭在西屋的转角处,在经年的雨水浸泡下显出灰白的颜色,青苔从木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织成一条毛茸茸的绿围巾。这个木板搭建的小型建筑就是鸡栖息的家园,鸡舍里住着老草鸡、芦花鸡、乌腿鸡、红冠子花外衣的大公鸡。
早年的旧时光里,祖母的碎花围裙兜里总是揣着一把谷米,那是鸡最喜欢的食粮。天刚蒙蒙亮,堤坡的小树林漫起雾气,祖母便踮着一双小脚走到了鸡舍的门前,往鸡舍的木制长条食槽里撒谷米。那些驮着色彩斑驳羽毛的鸡,马上就活跃起来了,它们扇动翅膀扑扑棱棱就抖落了晨露,鸡冠在晨光中泛着珠玉般的光泽。
我常常蹲在门槛上看祖母撒谷米,她绾着灰白圆髻的侧影被斜阳拉得很长,米粒从她的指缝间流泻时,总有些碎屑沾在她碎花围裙的褶皱里。有时候,我也会蹲在鸡舍背风的角落,看祖母把拌了碎菜叶的米糠倒进食槽。老母鸡们挤挤挨挨凑过来,金棕色的羽毛亮得能照见人影,偶尔有米粒粘在喙边,它们会急急地勾着头寻找,似乎那不是一个米粒而是贵妇人不小心弄丢的一颗珍珠。
鸡舍里一定会养一只或两只公鸡,这样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公鸡的另一个用途是,在堤坡放养觅食时,公鸡会照顾母鸡。这两只公鸡总是在凌晨五六点啼鸣,那个时候晨雾还裹着星星。我记得,某一年的深冬,雪后初霁的夜里,那只红翅黑尾羽的公鸡被黄鼠狼咬伤了,祖母用艾草灰给它敷伤,那抹滴落的朱红,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是谁失手打翻了姑姑的胭脂盒。
暴雨将至的黄昏,鸡群一定会显得躁动不安。祖母把最后一只芦花鸡赶进窝棚时,云层已经压到了屋脊的青瓦上。祖母撩起围裙轻轻擦了一下脸,急切地喊我快去把窗户关上。话音刚落,铜钱般大小的雨点就砸在鸡舍顶棚,顶棚的油毡便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抱窝的老母鸡总是蹲坐在铺满碎麦秸和干棉花的箩筐里,母鸡的肚子下是一个个温热的鸡蛋。从此这只母鸡就赖在箩筐里不出来,我们称这样的母鸡为“抱窝鸡”。直到某一天,箩筐被掀开了,老母鸡领着一群新孵的雏鸡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些新孵的雏鸡绒毛未褪,走起路来像地面上滚动的金色花朵。
我到城里读书后,寒暑假回去总要去看一看西屋转角处的鸡舍。打开鸡舍门,麦秸味儿混合着谷糠味儿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有一年返乡我看见西屋转角的地方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梁,鸡舍不见了踪影,新长出的藤蔓植物在风中来回摇晃。祖母坐在褪色的藤椅上择豆角,她说老房子修葺时,把鸡舍拆了填了灶膛。可是,我仿佛看见她碎花围裙的衣兜里,还装着一把母鸡最喜欢吃的谷米。
后来我撞见祖母站在空荡荡的转角处发呆,藤蔓绿植已经缠住了那几根歪斜得发黑的木梁,蛛网也封住了木梁旁边那半拉盛谷糠的葫芦瓢。斜阳又一次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恍惚还是我小时候她正在撒谷米的那个侧影,只是那些和鸡舍相伴的日子都变成了时光长河里的碎屑。
如今,祖母曾搭建鸡舍的地方,二叔在那里搭了一个敞亮的棚子,用来放电动三轮车。我也早就闯进省城并在省城安了家,可是暑假返乡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在有月亮的夜里,半梦半醒间似乎总能听见鸡舍里的咯咯声,眼前瞬时闪现了童年时各色鸡蛋的光芒,那些珍珠白的、淡褐色的带着体温的鸡蛋就躺在祖母摆放的一个陶罐里,它们正温情地打量着我顽劣的童年……
编辑:刘泳含